老花镜上的雨滴和球场上的手

老陈把老花镜摘下来，用衣角擦了擦。镜片上那滴雨还在往下滑，拖出一道细细的水痕。他站在社区球场边上的梧桐树下，雨不大，稀稀拉拉地落。场上几个半大孩子在踢球，球是旧的，皮面磨得发白。老陈眯着眼看了一会儿，镜片上的水痕正好横在球场中间，把那些跑动的影子切成两半。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，那道水痕还在，看球的时候老觉得球在过中线的时候顿了一下。

他年轻时候在厂里踢后卫，那时候场地是煤渣铺的，摔一跤膝盖上能嵌进十几粒黑渣子。现在膝盖不行了，蹲下去就咯吱响，可看球的瘾还在。下雨天也来，站树底下，不打伞。老伴说他犯傻，他说你不懂，雨天球落地声音不一样，闷闷的，像拍在湿布上。场上那个穿蓝背心的小子带球往底线走，步子有点碎，老陈心里喊了一声传中啊，嘴上没出声。果然球被断了，蓝背心回头追，脚下一滑坐了个屁股墩，爬起来接着跑。

雨密了一阵，梧桐叶兜不住水，哗地浇下来。老陈缩了缩脖子，眼镜又花了。这回他不擦了，就那么隔着水珠看。孩子们踢得乱，可那股劲儿是真的，跑起来不要命，抢球的时候两个人撞一块儿滚在地上，嘻嘻哈哈又站起来。老陈想起自己十八岁在厂联赛决赛，也是雨天，他一个滑铲把对方前锋连人带球铲出边线，裁判哨子含在嘴里没吹，因为那球先出了界。他躺在泥地里，雨往脸上砸，嘴里一股铁锈味，觉得那是他踢过最痛快的一场球。

球滚到老陈脚边，他弯腰捡起来，湿漉漉的，比干的时候沉。他单手抛回去，那帮孩子喊谢谢爷爷。老陈摆摆手。他注意到有个瘦小的男孩一直站在右边路，不怎么跑，可每次球传过去他都能停住，停得稳稳当当，脚腕子一抖就把球摘下来。老陈看了几回，觉得这小孩有点意思，跑得不多，可位置总在空当上。他想喊一句“好停”，嗓子眼里咕哝了一下又咽回去了，怕吓着孩子。

雨渐渐小了，天边亮出一道灰白。场上踢球的换了拨人，几个中年男人上来，肚子有点鼓，跑起来喘，可传接球有板有眼。老陈认得其中一个，以前厂队的中场，姓周，现在开出租车。老周拿球抬头找人，一脚长传送出去，落点准得很。老陈在树底下点了点头。他眼镜上最后那滴水终于滑下去，啪地落在衣领上，凉丝丝的。看台上人多了起来，有人拎着塑料袋装矿泉水瓶，有人牵着狗。老陈往场边挪了几步，找了个水泥台子坐下，把眼镜摘了揣兜里，反正看个大概就行。

天黑透之前他往家走，路过球场铁丝网，听见里面还在踢，球撞网的闷响一下一下的。老陈摸了摸兜里的老花镜，镜片应该干了。明天要是还下雨，他打算带块干布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