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刚过，洒水车从巷口拐进来，喇叭里放着那段熟悉的钢琴曲，声音被水雾裹着，湿漉漉地贴在路面上。我站在阳台上看它慢慢驶过，车尾喷出的水扇在晨光里亮了一下。那辆车的底盘很低，轮胎碾过减速带时发出沉闷的声响，驾驶室里的司机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，另一只胳膊搁在车窗边沿。音乐放得不大，刚好盖过发动机的怠速声。洒水车走远之后，路面湿了一层，空气里留下一点水腥气。这时候街上的车还少，偶尔过去一辆出租车，顶灯亮着，开得不紧不慢。

我小时候对汽车的认识就是从这种声音开始的。那时候住平房，胡同窄，洒水车进不来，只能停在街口，司机把水管接过来，拖着走。后来胡同拆了，搬进楼房，马路拓宽，洒水车也换成了带音乐喇叭的。汽车这个东西就是这样，你天天见，觉得它普通，可仔细想想它把城市的样子改了多少。原先街边修鞋的摊子、卖冰棍的小窗口，都因为路边不让停车慢慢挪走了。停车位画上了白线，线里停着各种颜色的车，车顶落着槐树花。

我真正开始注意汽车是学驾照那年。教练车是辆老捷达，离合器高，抬脚得慢着点，稍快就熄火。教练坐副驾，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，每次我熄火他就拧开盖子喝一口，也不说话。练倒库的时候太阳晒得方向盘烫手，车里一股皮革和汽油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后来考过了，开上自己的车，头一个月总不自觉地去踩离合，左脚在空荡荡的踏板位置踩下去，踩了个空。那时候才明白，车跟人一样，每辆都有脾气。捷达沉，飞度轻，面包车方向虚，得提前打。

有一年冬天跑长途，京港澳高速上堵了四个小时。前面一辆大货车侧翻，橘子撒了一地，路政的人拿着铁锹往路边铲。我熄了火，下车活动腿脚，旁边一辆GL8的车主也下来了，递了根烟，说他从郑州过来，已经在路上耗了六个钟头。堵车的时候人跟车的关系变得奇怪，平时你开着它走，这时候它停着，你反而离不开它，后备箱里有水和饼干，后座上有毯子。天黑透了才通车，车灯连成一条线往前挪，远远看见事故车被吊车拎起来，驾驶室瘪了半边，心里紧了一下。

去年换车，在4S店转了一下午。销售跟在后头讲参数，轴距、扭矩、零百加速，我一句没听进去。我坐进驾驶座，调了调后视镜，摸了摸中控台上的按键，手感比上一辆扎实。试驾的时候特意走了一段烂路，悬挂把颠簸滤得七七八八，方向盘回正力度均匀。回来签合同，销售说现在买车送贴膜和脚垫，我问他能不能换成两次保养，他愣了一下说去问问经理。最后没换成，送了一箱玻璃水。提车那天我把旧车里的东西倒腾过来，后备箱垫底下翻出半盒过期口香糖和一把折叠伞。

现在每天上下班还是走那条路，洒水车偶尔还能碰见，不过换了首曲子，听着像是《致爱丽丝》。车里的广播说今年新能源车销量又涨了，充电桩装到了小区门口。我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油表，还剩小半箱，拐进加油站，前面排着三辆车，一辆白色比亚迪，一辆灰色朗逸，还有一辆老款桑塔纳，漆面发乌，轮毂上沾着泥。加完油出来，天已经黑透了，路灯把车影子拉得老长，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