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周把脸凑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蒙了一小片雾。里面那排小床像搁浅的船，他的孙子在第三张床上，攥着拳头睡觉。老周今年六十二，膝盖不好，站久了得换条腿撑着。护士过来赶人，说探视时间过了，他退到走廊长椅上坐下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，翻到昨天拍的照片给旁边一个等着的年轻爸爸看。那人说孩子挺结实。老周点头，说生下来七斤二两，哭声响得能把房顶掀了。他顿了顿，又说，等出了院，得让他早点动起来，别像他爸小时候，成天坐着不动，体育课跑两圈就喘。

老周年轻时在厂里打篮球，个子不高，打后卫，专门负责把球带过半场再传出去。那会儿厂区有个水泥地场子，下班铃一响，十几号人抱着球往外冲，鞋底磨得咯吱响。他记得有一回打比赛，对方中锋一米九几，胳膊一伸像晾衣杆，他偏不信邪，运球往里突，结果被连人带球摁在地上。膝盖磕掉一块皮，回家拿紫药水一抹，第二天照常上班。现在他看孙子蹬腿，觉得那劲儿挺足，心里盘算着等孩子会走了，先买个软皮球让他踢着玩，不用教，小孩看见球自己就追。

病房里不让进，老周就每天下午在走廊走几个来回，算是锻炼。他膝盖有骨刺，医生让少爬楼多平走，他就绕着住院部花坛转圈。花坛边上有几个老头在下棋，他凑过去看两眼，又走开。有个护工推着轮椅过来，轮椅上坐个老太太，腿上打着石膏，嘴里念叨着要回家看孙子打球。老周听了笑，说您孙子打什么球。老太太说打乒乓球，在区里拿过名次。老周说那不错，手上功夫，练反应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拿木板拍在水泥台子上打乒乓球，网是几块砖头横着摆的，输了下台，赢了接着打，一下午能打十几轮。

他儿子来接他回家吃饭，路上父子俩聊起往后带孩子的事。儿子说现在小孩都报班，游泳、跆拳道、篮球，排得满满当当。老周说别排太满，先让他自己跑跑跳跳，把身子骨活动开。儿子说您那套老黄历了。老周不争辩，只说你看你小时候，我带你去公园放风筝，你追着风筝跑一下午，回来能吃两碗饭。儿子不吭声了。车等红灯，老周盯着路边一个骑平衡车的小孩看，那孩子摔了一跤，爬起来拍拍手又骑上去。老周说，你看，摔了不怕，接着来，这就行。

出院那天老周去得早，抱着孙子在走廊里走了两圈。孩子裹在襁褓里，只露个脸，眼睛半睁半闭。老周对着那张小脸说，等你大点，爷爷带你去球场边坐着看，看别人怎么跑怎么跳，你就在地上爬，爬累了咱就回家。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怕吵着孩子。旁边护士听见了，说爷爷现在就想着以后呢。老周说，不想不行，我这膝盖撑不了几年，趁还能动，多带他跑跑。他把孩子交回给儿媳，自己扶着墙慢慢蹲下，又站起来，试了试膝盖的劲。

回家路上他绕到体育用品店，买了个小号的软皮球，巴掌大，黄颜色。店员问送多大的孩子，他说刚满月。店员愣了一下，说那得等会坐了才能玩。老周说没事，先搁着，看着心里踏实。他把球放在床头柜上，晚上睡不着就拿起来捏两下。球弹到地上，滚到床底下，他趴下去够，膝盖咯吱响了一声。他趴在那儿没急着起来，心想，等孙子会爬了，这球滚到哪儿，他就得追到哪儿，到时候自己就在后头跟着，慢点就慢点，能跟上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