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市收摊时折叠的桌子，铁腿往内一收，桌面贴着墙根立起来，地面空出一块。摊主把塑料凳摞上去，推着小车往巷口走。那辆小车的轮子碾过油渍和竹签，声音闷闷的。我蹲在路边系鞋带，看见一辆面包车倒进刚才摆桌子的位置，后门掀开，里面塞满不锈钢盆和折叠架。司机跳下来，把盆一个个码进车厢，动作快得像在拼图。

面包车的后悬挂被压得低低的，轮胎离轮眉只剩两指宽。这种车在夜市周围很常见，白天拉货，晚上当仓库用。车主大多住在城郊，来回一趟四十公里，油钱得从每碗炒粉里抠出来。有人把后排座椅拆了，焊上铁架子，能多塞三箱饮料。年检时再把座椅装回去，螺丝孔都滑丝了，用扎带绑一下也能过。

凌晨两点，收完摊的车陆续往城外走。一辆老捷达跟在我后面，大灯昏黄，照得前面那辆三轮车的反光条一闪一闪。捷达的排气管有破洞，声音像漏气的风箱。车主摇下车窗朝三轮喊，明天帮我带两袋米粉。三轮没停，只伸出一只手摆了摆。这种对话每天重复，不用减速，不用回头，靠的是对这条路上每个坑洼的熟悉。

白天的停车场是另一番景象。夜市那块空地画上了白线，面包车、小货车、私家车挤得满满当当。有辆车的后备箱盖用绳子拴着，里面塞着折叠桌和煤气罐。管理员拿粉笔在轮胎上画记号，超时加收五块。车主们掐着表回来，发动车子时先轰两脚油门，听听发动机的声音有没有变。变了的，下午就得去修理厂。

修理厂在城东，门口堆着换下来的保险杠和减震器。师傅蹲在地上拆一台变速箱，旁边放着车主从夜市捎来的炒面，塑料盒还没打开。车主蹲在边上抽烟，说最近离合有点沉，是不是该换三件套了。师傅头也不抬，说你先开两天，等彻底踩不动了再来。车主把烟掐灭，说那不行，周末还得去拉货。

我见过那辆面包车最后的样子。车斗里焊的铁架子被切割机切开，座椅装回去，坐垫上还留着饮料渍。车主站在旁边看，手里攥着过户单。新车主是个年轻人，打算改成露营车，已经在网上看好了折叠床垫。老车主把钥匙递过去，说了句这车底盘高，过减速带不用减速。年轻人笑了笑，发动车子，排气管的声音还是那么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