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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,冷风把肠衣吹得半干,油光在斜阳里发亮。楼下停车位那辆银灰色两厢车,后背厢盖支棱着,邻居正往里塞成箱的脐橙和腊肉。每年这时候,总有人在后备厢上犯难:东西多,车小,纸箱又硬,塞进去关不上门。他蹲在车尾比划半天,最后把一箱橘子挪到后座脚下,才算合上。我站在阳台上瞅着,忽然觉得汽车这东西,平时看着宽敞,真到装年货的时候,永远差那么一点地方。

自己那辆老车开了八年,后备厢常年放着折叠椅和雨伞。去年腊月回老家,母亲往车里塞了六袋米、两桶油、一箱咸鸭蛋,后座还堆着棉被和枕头。车跑在高速上,底盘压得低,过减速带时能听见弹簧闷响。父亲坐副驾上念叨,说这车该换了,空间小,跑长途也不舒服。我没接话,心里清楚,换车容易,可这车陪我在城里搬过三次家,后座放过洗衣机,副驾拉过二手书柜,那些划痕和烟灰印子,都是过日子留下的。

汽车对多数人来说,早就不只是代步工具。单位老张去年换了辆七座MPV,第二排航空座椅带按摩,他美其名曰“接送客户”,实际每周六早上开去菜市场,第三排折叠起来装白菜萝卜。他说这车安静,跑起来听不见发动机声,可有一回我们坐他车去郊区,过坑洼路面时悬挂软得像坐船,他老婆在后排直喊晕。车这东西,配置表上写得再全,真用起来,还是得看谁开、拉什么、走哪条路。

腊月二十三,我开车去城西汽配城换雪地胎。修车的小伙子蹲在轮毂旁边拧螺丝,说今年换胎的人少,都改买防滑链了,便宜。他指了指角落里堆的旧轮胎,说这些全是跑网约车的换下来的,胎纹磨得只剩两毫米,司机舍不得换新的,凑合着跑。我问他生意怎么样,他拿扳手敲了敲地面,说凑合,反正车总得修,总得保养,冬天换防冻液,夏天查空调,一年到头闲不住。这话听着糙,理不糙,汽车就是个铁疙瘩,可铁疙瘩也得有人伺候。

前几天夜里下雪,我开车从父母家回来,路上车少,路灯把雪照得发白。暖风开到二档,前挡玻璃起了雾,拿抹布擦了两把。收音机里放着戏曲,信号断断续续。那会儿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骑二八大杠带我去赶集,后座绑着竹筐,筐里放着年货,我坐在前梁上,手冻得通红。现在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,暖风烘着脚,可路上跑的车多了,堵起来照样让人心焦。汽车没解决所有问题,它只是把赶集的路拉长了,把年货从竹筐挪进了后备厢。

阳台上香肠晾到第七天,表皮皱起来,摸着硬邦邦。楼下那辆银灰两厢车终于关上了后备厢门,车主拿绳子把后盖和保险杠绑了一道,怕路上颠开。他上车打火,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,车慢慢拐出小区,朝高速口方向去了。我回屋拿车钥匙,也得去趟超市,买点干货和糖果。车停在老位置,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雪,雨刮器一推就干净了。着车,挂挡,松手刹,这动作做了几千遍,熟得不用过脑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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