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电梯装好以后楼道里多了个去处

六号楼那部新电梯装好那天，楼下围了一圈人。张大爷第一个坐上去，从一层到六层，再下来，又上去，来来回回好几趟。他说这玩意儿比下棋有意思，按一下按钮门就开了，再按一下就到了。旁边几个老太太笑他没见过世面，可没一会儿自己也排着队去试。电梯轿厢里贴着施工通知，边角已经卷起来了，有人拿透明胶带又粘了一道。那几天谁家来了亲戚，主人都要带着坐一趟，跟展示新买的电器似的。

后来新鲜劲儿过了，电梯回归了本来的用途。倒是楼下那块空出来的地方慢慢热闹起来。拆掉的旧信箱架子没搬走，有人铺了块木板当桌面，晚上就有人搬着小马扎过来打牌。路灯不够亮，三楼的老李从家里扯了根线，挂了个灯泡在树枝上。灯泡瓦数不大，照着一圈人脸刚好。打牌的看牌的围了两层，输了的往脸上贴纸条，赢了的也不真赢钱，就赢几颗花生。有一回王婶连赢七把，兜里的花生装不下了，拿衣襟兜着回家，第二天又拎回来，说昨晚让老伴儿当零嘴吃了一半。

电梯旁边那面墙本来刷得雪白，不到两个月就花了。先是有人用粉笔在墙上画了个棋盘，楚河汉界写得歪歪扭扭，棋子用不同颜色的粉笔头代替。后来棋盘旁边多了一行字：老赵欠老刘三根烟。再后来字越来越多，有催还伞的，有问谁家有多余酱油的，还有一条写着“五楼小孩别在电梯里蹦”。物业来看过一回，说这样不行，要刷掉。第二天墙上多了一行粉笔字：别刷，我们有用。物业的人站那儿看了半天，走了，再没提刷墙的事。

入秋以后天黑得早，楼下打牌的人撤得也早。电梯里反而热闹起来。六楼的老太太养了只八哥，每天傍晚拎着鸟笼子坐电梯下楼遛弯。八哥学会了电梯到站的提示音，门一开就喊“六楼到了”，把进电梯的人吓一跳。后来整栋楼都知道这只鸟的毛病，有人故意按六楼再按一楼，看八哥会不会喊错。它还真喊错过一回，喊成了“六楼到了”可电梯停在三楼，开门的是个送外卖的小伙子，愣了半天。老太太臊得不行，第二天给八哥罩了块黑布，说让它反省反省。

冬天最冷那几天，有人搬了个旧沙发到电梯厅。皮面裂了口子，弹簧也塌了，但坐上去比站着暖和。沙发旁边多了个纸箱子，里面放着几本翻烂了的杂志和一副缺了角的扑克。等电梯的人坐下来翻两页，或者自己跟自己摆扑克。有一回停了电，电梯不能用，六楼的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等来电，等了一个钟头，跟每个路过的人抱怨了一回。来电以后她坐电梯上楼，在轿厢里碰见刚才听她抱怨的邻居，又从头抱怨了一遍，邻居笑着说您刚才说过了。她一拍脑门，说这电梯一停，人都糊涂了。

开春以后楼下打牌的人又回来了。这次多了个规矩，谁输了谁去电梯里按一下六楼再按一下一楼，来回跑腿。有一回老赵连输五把，跑了五趟，第六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根冰棍，说是六楼小孩给的。大家问他怎么跟小孩搭上话的，他说小孩问他为什么老坐电梯玩，他说锻炼身体。小孩信了，第二天也跟着坐，被他妈揪着耳朵拎回家。老赵说起这事笑得直咳嗽，花生壳喷了一地。电梯还是那部电梯，按钮上的数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，但没人提换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