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又坏了，按下去只发出闷响。修锁师傅蹲在台阶上拆面板，我站在旁边看。门禁是九十年代的款式，铜线绕在螺丝柱上，锈得发黑。师傅说这玩意儿早该换了，可老住户们不肯，说按了二十年，手感熟。他拿万用表戳了戳，忽然乐了：线头松了，一拧就好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楼下按铃喊同学下楼打球，那会儿铃声响得震耳朵，整栋楼都知道有人来找。

那时候水泥乒乓球台就在两栋楼之间，台面裂着缝，砖头当网。放学书包往地上一扔，球拍是从家里抽屉翻出来的老红双喜，胶皮磨得发亮。谁输了谁去捡球，球滚进下水道篦子底下是常事，得拿树枝够半天。夏天打完一身汗，回家被我妈骂，说汗衫上全是灰印子。可第二天铃一响，又往下跑。现在想想，那铃其实是个信号，一按就等于喊人上场。

后来球台拆了，改停车位。孩子们也不按铃了，都揣着手机在群里喊。有回我在楼道碰见当年一起打球的邻居，他拎着羽毛球拍往外走，说小区后面新修了场地。我问他还打乒乓球吗，他摇头，说没人凑得齐。羽毛球两个人就能打，方便。他下楼时顺手按了下门禁，铃没响，他拍了两下铁门，里面有人应了声，门开了。

社区去年搞过一次运动会，项目都是凑数的，拔河、跳绳、托球跑。报名的人不多，组织者挨家敲门动员。我报了个投篮，临时搭的篮架歪着脖子，球一投就滚到花坛里。旁边有个老头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，一口气拉了十几个，围观的人鼓掌。他下来揉着手腕说，年轻时候在厂里比赛拿过名次。没人问他什么名次，他自己也没往下说，拎着菜篮子走了。

我后来养成了习惯，每天傍晚绕小区跑几圈。跑过那栋老楼时能看见门禁面板换了新的，按键带夜光。有回一个小孩在楼下按铃，按完对着话筒喊：妈，我跳绳忘带了。楼上窗户探出脑袋扔下来一根绳，小孩接住就跑。我继续跑我的，鞋底踩在水泥路面上，一下一下的，跟当年球落在裂了缝的台面上差不多响。

修锁师傅把线头拧紧，盖回面板，让我试。我按了一下，铃声又响起来，还是那种刺耳的、带点颤的动静。他说行了，能管几年。我掏钱给他，他摆摆手说小毛病不收。他骑上电动车走了，我站在门口又按了一下，听那声音在楼道里撞来撞去。楼上有人开门，探出头问谁呀。我说按错了，不好意思。门关上，我往小区后面走，羽毛球场地灯亮了，有人在那儿挥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