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的早市，炸油条的锅已经滚了。老张把面剂子抻长，贴着锅边滑下去，油花翻上来，一根油条鼓成金黄。他胳膊上那块肌肉跟着一紧一松，重复了三十年。有人问他累不累，他拿筷子翻着油条说，这算啥，比打拳轻松多了。老张年轻时在体校练过散打，后来伤了膝盖，退下来支了这个摊。锅边站久了，他习惯两脚分开，膝盖微屈，那是教练教过的站桩。炸油条的活计和练体育，在他身上长成了一回事。

体育落到普通人身上，常常就是这点笨功夫。老张每天四点起来和面，揉面揉到手腕发酸，跟举铁一个道理。有回一个练长跑的小伙子来买油条，说最近成绩卡住了。老张问他一周跑几次，小伙子说天天跑。老张说，你歇两天，来帮我揉面。小伙子真来了，揉了两天面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第三天他再去跑，步子反倒轻了。老张说，你那是练僵了，得换个法子用劲。

油条锅旁边是个卖豆浆的摊子，摊主老李以前打乒乓球。俩人闲下来就聊球。老李说现在公园里打球的人多了，台子不够用。老张说那你去早点占。老李说占什么占，我五点出摊。有一年街道办搞运动会，老李报了乒乓球单打，五十多岁的人跟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打，赢了两场。他回来跟老张说，手生了，可脑子没生，知道往哪打。老张说，你那是老油条，炸透了。

体育这事，说到底是跟自己较劲。老张的膝盖阴天还疼，可他每天收摊后还是绕着市场走两圈，不快，就慢慢晃。有人笑他，走路管什么用。他说，管用不管用，走了才知道。他有个本子，记着每天走了多少步，炸了多少根油条。两样数他都看，油条多的时候步数少，步数多的时候油条少，差不多平衡。他说这叫自己跟自己打平手。

市场里还有个修鞋的老赵，年轻时练过举重。现在他修鞋，一坐一整天，腰不行了。老张劝他起来动动，老赵说动什么动，又不去比赛。老张说，谁让你比赛了，你就站起来抻抻。后来老赵真听了，每修完一双鞋就站起来走几步，甩甩胳膊。过了一个月，他说腰松快多了。老张说，这就对了，体育又不是给运动员预备的。

七点半，早市散了。老张把锅里的油倒进桶里，拿碱水刷锅。锅底结了一层黑垢，他拿铲子一点点铲。这活比揉面还费劲，可他不用别人搭手。他说这锅跟人一样，用久了就得拾掇拾掇，不拾掇就废了。刷完锅，他推着车往家走，路过公园，看见老李已经在乒乓球台边上等着了。老张摆摆手，说回去睡个回笼觉，下午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