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到第三天，我躲进小区凉亭翻书。长椅上蜷着一位老人，报纸盖住脸，鼾声时断时续。电钻一停他反而醒了，坐起来揉膝盖，说这觉睡得跟偷东西似的。我问怎么不回家睡，他摆摆手：家里也在装，儿子盯着工人改儿童房。他指指耳朵，说听惯了，年轻时在纺织厂，机器比这响。

他说儿子装修花了不少钱，光那套进口学习桌椅就顶他三个月退休金。我问他觉得值不值，他想了半天说，小孩才五岁，桌椅能调高度，用到高中没问题。这账他算得过来。可我又问，孩子知道这桌子多贵吗。他愣了一下，说那倒没提过，就说好好念书，别辜负。

凉亭又来了个遛狗的中年人，听见我们聊，插嘴说现在养孩子跟供楼一样，月月交钱，交到十八岁还不一定见着回头钱。老人笑了，说供楼好歹有本房产证，供孩子连个收据都没有。这话糙，可想想真是这么回事。他老伴去年住院，儿子请假陪床一周，扣的工资比护工费还多，他心疼了好几天。

我问老人小时候念书什么样。他说村里祠堂改的教室，桌子是棺材板拼的，自带板凳。老师是下放知青，教他认字，也教他打算盘。那个老师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：认字是为了算得清账，算得清账就不容易被人糊弄。他说这话记了一辈子，后来在厂里管仓库，没出过一笔糊涂账。

他忽然问我，你说现在孩子学那么多，到底是教他们算账，还是教他们听话。我没接上话。他自顾自说，孙子周末排满课，英语、画画、跆拳道，孩子连下楼玩泥巴的工夫都没有。他说泥巴里有虫子，虫子会钻土，土能长菜，这些孙子都不知道。知道这些有什么用他说不上来，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

凉亭外头电钻又响了。老人站起来拍拍裤子，说该回去盯着了，工人要往墙上打洞，得看着别把线管打断。走了两步回头跟我说，你翻那书我不懂，但有一句我认：教小孩认字之前，先教他认人。认人比认字难。他往单元门走，背有点驼，步子倒稳。我低头看书，那页正好写到乡村私塾的先生怎么带学生赶集认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