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，明暗交替地闪。我搀着我爸从二楼B超室挪到一楼药房，他一只手搭在我肩上，另一只手攥着缴费单，指节泛白。前面排队的也是个中年人，一手扶着他母亲的胳膊，一手举着手机在翻医保码。老太太嘴里念叨：“早知道不来了，花这钱。”她儿子没接话，只是把她的袖子往下拽了拽。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去年秋天，我爸在阳朔西街也是这么拽我袖子的，只不过那会儿他是怕我走丢了。

那次去阳朔是我硬拉他去的。他退休后整天窝在家里看抗战剧，我妈说他连楼都懒得下。我订了三天两晚的行程，他嘴上说“浪费钱”，出发那天早上五点就起来收拾包了。在高铁上他坐靠窗的位置，过了桂林就开始拍窗外的山，拍完发到家族群里，配文“陪闺女出差”。我看见了没吭声，由他吹牛去。

到了阳朔第二天，我们租了两辆自行车沿遇龙河骑。他骑得慢，老停下来看路边卖罗汉果的摊子，跟人家老板聊半天怎么泡水喝。我在前面等得不耐烦，回头喊他快点，他就挥挥手说“来了来了”，然后继续跟人聊。后来我也不催了，靠在桥栏杆上看河里的竹筏一筏一筏地漂过去。那天下午我们只骑了不到十公里，回客栈的时候他倒挺高兴，说比跟团强。

晚上在西街吃啤酒鱼，我爸嫌贵，非要去巷子里找米粉店。我俩转了两条巷子，最后在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店坐下来，两碗卤菜粉加一份田螺酿，花了不到六十块。他吃得满头汗，说这比大饭店实在。旁边桌坐着两个背包客，摊开地图在划第二天的路线，我爸凑过去看了两眼，回来跟我说：“人家那才叫旅游，咱们这叫遛弯。”我说遛弯就遛弯，你高兴就行。

回程那天早上下了点雨，我们没带伞，躲在客栈门廊下等雨停。我爸忽然说：“你小时候我带你去北戴河，也是下雨，你非要下海，冻得嘴唇发紫还不肯上来。”我说我不记得了。他说你当然不记得，你那时候才四岁。雨停了，石板路上积水映着屋檐，他先迈出去踩了一脚，回头跟我说：“走吧，赶车。”我跟着他后面走，发现他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不少。

从医院出来那天晚上，我翻手机相册找阳朔的照片，发现我爸在自行车上那张拍糊了，只看得清他咧着嘴笑。我把照片发给他，他回了个“大拇指”的表情。过了会儿又发来一条：“明年开春再去趟哪儿吧，你定。”我没马上回，先把药盒上的用法用量抄在便签纸上，贴在他床头柜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