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。隔壁单元的老陈头照例搬了把藤椅到楼下梧桐树荫里，报纸盖在脸上，准备补个午觉。刚迷糊着，电锤“突突突”一阵闷响，老爷子浑身一激灵，坐起来骂了句脏话。那天下午他血压就上去了，儿媳妇领着去社区医院量，大夫说收缩压一百六，问是不是没睡好。

午睡这事搁年轻人身上不算什么，缺一觉晚上补回来就是。对六十往上的人不一样。夜里本来就睡得浅，凌晨三四点醒了睁眼到天亮是常事，全指着中午这一觉把精神头续上。连续几天睡不踏实，人走路发飘，看东西重影，有回老陈头下楼梯差点踩空。他自己说那几天脑子像灌了浆糊，钥匙插门上忘了拔，烧水烧干了两回锅。

噪音对身体的消耗是慢慢攒出来的。头两天只觉得烦，心口有点紧。到第四五天，耳朵里开始嗡嗡响，听人说话得侧着头。老伴说他夜里翻身次数多了，有时候突然坐起来喘气。社区大夫讲这叫应激反应，身体一直绷着，皮质醇下不去，血压血糖都跟着不稳。老陈头原先药吃得规律，那阵子量出来忽高忽低，大夫让加半片降压药。

装修的人家也委屈，工期卡着，工人按天算钱，停一天赔一天。物业去协调，对方说尽量把电锤的活挪到下午三四点以后。可中午那段时间工人也得吃饭歇晌，电锯声停了，砸墙声又起来。老陈头后来学乖了，中午拎着保温杯去小区门口的药店坐着，那儿有空调，店员不撵人。药店小姑娘给他量了回血压，说爷爷您这数值比早上还高。

人老了身体经不起折腾，这话听着像废话，真摊到具体事上才明白分量。年轻人被吵一中午，下午灌杯咖啡照样干活。老年人没这个缓冲余地，睡不好直接反映在血压计的水银柱上，反映在走路稳不稳、记性掉没掉。老陈头后来跟邻居说，那半个月他连最爱的象棋都没心思下，坐那儿看棋盘，脑子里全是电钻声的回响，走一步棋要想半天。

后来那户装修完了，老陈头又能中午在树下打盹。可他养成了个新习惯，每天早起先量血压记在本子上，中午睡醒了再量一回。本子搁在电视机旁边，密密麻麻写了大半年。有回社区搞健康讲座，大夫说老年人自我监测很重要，他回家就把本子翻出来给老伴看，说你看我这记录，比大夫问诊都细。老伴白他一眼，说你要是早这么上心，当初也不至于让人吵得吃不下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