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走廊的玻璃上，呼出的白气糊了一小片。里面那排小床离窗太远，他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襁褓轮廓，分不清哪个是自家的孙子。他退了半步，拿袖口蹭了蹭玻璃，又凑上去。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叮的一声，他下意识回头，以为是儿子上来了，结果是个拎着保温桶的护工。爷爷把手插回棉袄兜里，摸到那串车钥匙，钥匙扣上挂着一个磨得发亮的塑料小轮胎，是好多年前从旧车上拆下来的。

那辆车陪了他十一年。手动挡，离合踩下去吱吱响，空调夏天只出热风，冬天反倒凉快。孙子出生前一个月，他开着它去汽配城换了两条轮胎，又让师傅把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接口焊牢。师傅说这老车没必要折腾了，他蹲在旁边看焊点，说再开两年吧，等孩子能坐稳了再说。其实他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：这车虽旧，后备箱大，能塞下婴儿车和折叠床，回老家跑长途不用求人借车。

儿子后来还是换了辆新车，自动挡，带倒车影像，屏幕亮起来像个小电视。爷爷坐过一次副驾，觉得座椅太软，过减速带时车身晃得他有点晕。他没说什么，只把安全带拽了拽，确认卡扣是紧的。回家路上他想起自己那辆老车过坎时咯噔一下，干脆利落，像老伙计拍你肩膀。新车停在楼下，老车停在儿子单位的地库里，两把钥匙都挂在门后的挂钩上，他每次出门随手抓一把，抓到哪把开哪把。

上个月他开着老车去城郊的批发市场买小米。回来时在路口等红灯，旁边并排停了一辆同款的老车，漆面比他这辆还花，轮毂盖缺了一个。司机是个跟他岁数差不多的老头，摇下车窗问他这车跑了多少公里。他说二十三万。对方咧嘴笑，说自己那辆二十九万，变速箱修过两回。绿灯亮了，两辆车同时起步，老发动机的声音混在一起，闷闷的，像两个人在咳嗽。他忽然觉得这车还能再撑一阵子。

孙子出院那天，他特意把老车洗了一遍。洗车店的小伙子问要不要做个内饰精洗，他说不用，拿吸尘器把后座缝里的饼干渣吸掉就行。安全座椅是儿子提前装好的，他弯腰检查了三遍卡扣，又拿手晃了晃底座，确认不松动。儿媳妇抱着孩子坐进后排，他关车门时比平时轻了一半力气。车子启动，离合抬得比往常慢，换挡也柔，一路没超过四十码。后视镜里孩子睡着了，小脑袋歪在座椅靠枕上，嘴巴微微张着。

现在他每天下午开车去医院送汤。医院停车位紧张，他就在隔壁小区租了个临时车位，一个月三百。保安认识他了，远远看见那辆灰扑扑的老车就抬杆。他把车停好，拎着保温桶走五分钟到医院，路上经过一排新车，有辆白色SUV的日间行车灯亮着，造型像两道眉毛。他扫了一眼，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钥匙扣，那个塑料小轮胎的漆已经掉光了，露出底下的白塑料。他把它翻了个面，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