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冲，一个中年人左手搀着他父亲的胳膊，右手拿着挂号单和医保卡，在自助机前弯着腰研究屏幕上的科室列表。老人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带着犹豫，像是怕踩坏了什么。中年人回头看了一眼母亲，她正扶着墙上的扶手，眼睛盯着地面。他把挂号单折好塞进口袋，腾出手来扶住父亲的肘弯，轻声说了句什么。那一瞬间我忽然想，这个人上一次坐在电影院里是什么时候。

娱乐这件事，在二十多岁的时候是理所当然的。周末买张票，随便什么片子都能看进去，散场后跟朋友站在路边聊半小时剧情。后来工作忙了，看的片子少了，但偶尔还会在深夜打开电脑，挑一部老片重温。再往后，父母的身体开始出状况，挂号、陪诊、取药、复查，这些事情像藤蔓一样慢慢缠上来，把原本松快的日子填得满满当当。娱乐没有消失，只是被挤到了角落里，成了一样需要专门安排才能做的事。

我认识一个跑长途货运的司机，四十出头，车上装着六个喇叭。他跟我说，最放松的时候就是夜里跑高速，把音量拧大，放九十年代的粤语歌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路边吃盒饭，筷子夹着土豆丝，眼睛眯着，好像耳机里已经在响了。他的娱乐不需要专门腾出时间，不需要买票入场，就长在他每天必经的那条路上。这大概是一种本事，把消遣嵌进生活的缝隙里，而不是等生活空出一整块地方。

小区楼下有个修鞋摊，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，收音机永远开着戏曲频道。有人来修鞋他就关小点声，人走了再拧回去。我去修过一次拉链，他一边踩缝纫机一边跟着哼，调子跑得厉害，但哼得很投入。我问他天天听不腻吗，他说听了几十年了，换别的反而不得劲。他的娱乐是有固定频道的，不用挑不用选，打开就有。这种笃定让我有点羡慕，我们这些人在手机上划来划去，半小时过去也不知道想看什么。

陪父母看病那天，候诊区坐满了人。有个老太太从布袋里掏出一副扑克牌，跟旁边的老伴玩起了接龙，牌面摊在膝盖上，两个人凑得很近，小声争论着该出哪张。对面一个年轻姑娘戴着耳机看综艺，时不时捂着嘴笑一下。中年人们大多在看手机，眉头皱着，偶尔抬头瞄一眼叫号屏幕。同一个空间里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磨等待，娱乐在这里变得很轻，轻到只是一副牌、一段视频、一首歌。

那天从医院出来，我扶着父亲上了出租车，母亲坐在副驾驶指路。路上堵了一会儿，司机随手打开了广播，正放着一档猜歌名的节目。父亲忽然跟着哼了两句，是首老歌，我都没听过。母亲回头说你还记得这歌呢。父亲笑了笑没说话。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表情松下来，跟候诊时完全不一样。原来娱乐也可以是这样，在堵车的路上被一首老歌撞了一下，不用花钱不用计划，来了就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