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油站的自动洗车机喷出第一蓬泡沫时，我正把车停在皖南一个镇子的路边。泡沫顺着挡风玻璃往下淌，糊住了前面的山。等刷子转完一圈，山又露出来，比刚才清楚了些。我忽然觉得这有点像出门在外的样子，刚到一个地方，什么都看不清，得等一阵子，等泡沫自己滑下去。

那次出门本来没打算走远。导航设的是邻县一个古村，结果半路修路，绕来绕去就上了省道。路边的油菜花刚谢，结出一层青荚。我在一个路口停下来买水，老板娘说往前再走二十里有个水库，鱼头烧得好。我就去了。旅游这件事，很多时候就是被一句话带偏的，偏了反而有意思。

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，出门不把路线定死。去年去黔东南，本来冲着千户苗寨去的，到了凯里，同车的人说雷公山那边有个村子，赶集的日子能碰到卖腌鱼的。我第二天一早就坐班车去了。集市上人挤人，一个老太太蹲在竹筐后面，筐里是黑乎乎的腌鱼，用稻草捆着。我买了两条，她教我用火烤着吃。那味道我回来复刻了三次，都不对。大概缺的就是那天的柴火和山风。

住的地方也随缘。有一回在闽北，网上订的民宿临时停电，老板把我介绍到他亲戚家。那家只有老两口，晚饭给我添了一双筷子，桌上是笋干炖肉和一碗青菜。老头说笋是他自己上山挖的。吃完饭我帮他收碗，他摆摆手，说客人不用动手。第二天走的时候，老太太塞给我一袋晒干的笋。这种时候我总觉得，风景是次要的，人怎么待你才是主要的。

路上也吃过亏。有一年在西北，包车的司机说带我去看一个“只有本地人知道”的湖。到了地方，湖是好看，可门票比正规景区还贵。回来的路上他话少了很多。我也没说什么。后来想想，旅游里总有这种时刻，你信了一个人，结果差了点意思。但下次出门，我还是愿意信。不信的话，连那个差了点意思的地方也到不了。

洗车机的泡沫早冲干净了。我付了钱，把车开回省道。后视镜里那个加油站越来越小，山又连成一片。下一站去哪儿我还没想好，反正油箱是满的，路也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