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刚过，洒水车从楼下经过，放的是《兰花草》。那旋律被水声搅得断断续续，倒让我想起小时候学校门口卖冰棍的推车，也是这首曲子。那时候一根冰棍两毛钱，推车的老头每天能卖出去百十来根，月底一算账，刨去进货和电费，剩的钱够给孙子交学费。现在洒水车还是放这首曲子，可街边卖冰棍的早就没了，换成二十四小时亮灯的便利店，冰柜里最便宜的雪糕也要三块钱。

钱这东西的流动方式变了。以前是现金过手，一张票子从银行出来，经小贩、顾客、供货商，转一圈磨出毛边，最后又回到银行。每一道手都留下痕迹，谁赚了多少、谁花了多少，清清楚楚。现在钱在手机里跳来跳去，扫个码就过去了，连个响动都没有。便利店的流水进了支付平台，平台扣完手续费再结算给店主，店主拿到的数字比流水少一截，可具体少在哪几笔，很多人懒得去对。

洒水车归环卫部门管，买车的钱、烧的油、司机的工资，都从财政走。财政的钱从税收来，税收从企业和个人来。这条链子看着长，其实每一环都卡得紧。去年本地一家做汽车配件的小厂关了门，三十几个工人散了，厂房的租金收不上来，街道办的人急得直转。后来那块地改成了充电站，租金翻了一倍，可原来那三十几个人的饭碗没接上，有人去了隔壁市的厂子，有人干脆跑起了网约车。

网约车这行当也是算账算出来的。平台抽成百分之二十到三十，司机一天跑十个小时，流水四百块，到手不到三百，再扣掉油钱和车损，剩两百出头。可要是进厂打螺丝，一个月五千块，每天站十个小时，手不停。两边的账放在一起比，很多人宁肯握着方向盘，起码能坐着，能听个广播。洒水车放《兰花草》的时候，网约车司机正堵在早高峰的路上，乘客催单的电话一个接一个。

财经新闻里常讲消费升级，可街边小店换招牌的速度比新闻快。上个月楼下那家面馆改成了奶茶店，装修花了八万，开业头三天买一送一，排队排到马路牙子上。第四天恢复原价，人一下子少了七成。老板蹲在门口抽烟，说房租一个月一万二，原料成本占四成，卖一杯挣两块五，一天得卖两百杯才够本。我算了算，两百杯得从早到晚不停出单，可这条街上的奶茶店已经开了五家。

洒水车走远了，音乐换成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，声音越来越小。水洒在柏油路上，太阳一晒就干了，什么痕迹也没留下。钱也是这样，转来转去，最后落在谁的口袋里，落在哪个账本上，隔着一层屏幕看不真切。可日子还得一天天过，账还得一笔笔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