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中药味，我搀着我爸从二楼化验室往一楼大厅挪。他刚抽完血，胳膊弯还按着棉签，步子比平时慢一半。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正扶着她妈往电梯口走，老太太嘴里念叨着“又花这么多钱”，女儿一声不吭。我忽然想起去年带我爸去黄山，他走得比我还快，下山时还笑话我腿软。

那次去黄山是我硬拉他去的。他退休后总说膝盖不舒服，可到了山脚下，看见缆车排队的人多，他摆摆手说爬上去算了。山路陡，他走一段歇一段，喘气声很粗，但脸上一直挂着笑。半路碰见几个挑山工扛着矿泉水往上走，他站旁边看了好一会儿，跟我说人家这腿脚才叫腿脚。那天到山顶已经下午三点，他坐在石头上吃了两碗泡面，说比家里的香。

从医院回来那晚我翻了翻手机相册，去年黄山拍的照片还在。他站在迎客松前面，手插着腰，帽子歪了也没扶正，背景里全是雾。再往前翻，是前年去青岛拍的，他蹲在沙滩上捡贝壳，裤脚卷得一边高一边低。我忽然觉得这些照片比病历本上的日期记得清楚。他哪年去的哪，吃了什么，跟谁聊过天，照片里全有。

我妈走得早，那些年他一个人在家，电视从早开到晚。我每次回去他都坐在同一个位置，茶几上摆着降压药和半杯凉茶。后来我换了份不用坐班的工作，时间松动了些，才开始琢磨带他出去。第一次去的是北戴河，他嫌海鲜贵，非要在旅馆旁边吃拉面。第二次去西安，他站在兵马俑坑边上看了二十分钟没说话，出来跟我说，古人真能折腾。

带老人出门跟带小孩不一样。小孩你抱着走就行，老人得顺着他的节奏来。我爸走累了要坐，坐下了就不想动，你得把下一个景点说得有意思他才肯起身。吃饭也得留神，太硬的咬不动，太油的吃了闹肚子。有回在成都我点了一桌辣菜，他吃了两口就撂筷子，后来满街找粥铺。从那以后我出门前先查好附近有没有卖面食的店。

上个月他体检查出点小毛病，医生说不碍事，注意休息就行。从医院出来他问我，今年还出不出去。我说你想去哪。他想了想说，要不去趟洛阳吧，听说牡丹开得好，火车也不远。我说行。他补了一句，别坐飞机，耳朵受不了。我说好，坐高铁。他点点头，把棉签扔进垃圾桶，自己往停车场走，步子比刚才快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