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那晚我正爬到六楼，手机灯照着台阶，光柱里全是灰。三楼拐角有人喊了一声“接着”，一个篮球从上面弹下来，我下意识用胸口停住，球在灯光里转了两圈才抱稳。楼上几个半大孩子笑，说叔你停球还行。那球皮都磨白了，气不太足，拍起来闷闷的。我抱着球爬上七楼还给他们，楼道黑，就我们这几束手机光晃来晃去。后来电来了，孩子们抱着球往楼下跑，说趁亮去球场占地方。

我站在阳台上看他们拍着球穿过小区，球弹地的声音在楼缝里来回撞。刚搬来时楼下没有球场，就一片水泥地，画了白线，线都模糊了。几个老头在那儿打半场，穿布鞋，投篮姿势各是各的。有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总在同一个位置投，十次能进两三回，进了就点头，不进就捡球再来。他膝盖上绑着护具，天冷也不摘。后来物业加了两个篮球架，地面重铺过，来的人就多了，傍晚得排队。

夏天最热那几天，球场从下午四点就开始有人。小孩先占着，拍球拍得乱七八糟，球滚到旁边绿化带里，钻进去掏半天。等太阳偏西，上班的回来了，换鞋上场，打三对三，输的下。有一回打到天黑透，灯没开，就着旁边楼道的声控灯打，谁一喊灯就亮，不喊就黑。有个胖子跑起来地板咚咚响，他投篮不准，但卡位凶，篮板抢下来就往外甩。那天他们打到十点多，声控灯亮了灭灭了亮，最后被二楼老太太骂了一顿才散。

下雨天球场没人，篮架下面汪着水。我见过一个男的穿着雨衣在那儿练运球，球拍起来溅水花，他来回走，胯下背后换手，动作不快但稳。雨衣帽子挡着看不清脸。他练了快一个钟头，走的时候把球夹在胳膊底下，踩着水洼出了小区门。第二天晴了，他又来，穿正常衣服，投篮，捡球，一个人打。后来听小卖部老板说那人是跑长途的，回来歇两天，就爱打球，不跟人打，自己练。

冬天早上六点多我出门，球场就一个人，老头戴毛线帽，拿个旧球在罚球线投。地上有霜，球弹起来声音脆。他投一个，走过去捡，走回来再投，不紧不慢。我路过时他正弯腰捡球，跟我说了句“今天手冷”。我说是啊。他搓搓手，又把球举起来。那天我回来晚，天都黑了，他还在，换到篮架侧面练擦板，球砸在方框里弹进网，声音在空场地上传得远。旁边路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。

前阵子小区搞活动，在球场支了摊子发东西，音响放歌，人多得站不下。等活动撤了，地上留了些纸片和瓶盖。傍晚有人拿扫帚扫了扫，把瓶盖捡走，纸片归到边上。然后球就拍起来了。先是两个小孩，后来大人加进来，还是三对三，还是输的下。我坐在花坛边看了一会儿，球滚过来，我扔回去，那边喊声“谢了”。天黑下来，灯自动亮了，照得球场白晃晃的，球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，跟心跳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