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，公园东角那片水泥地上，二十来个老人排成三行打太极。队伍前头的老周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，动作比旁人慢半拍，却稳当得很。新来的老陈总跟不上趟，手脚一快，架势就散了。老周不纠正他，只在休息时递过去一瓶水，说一句“明天还这个点来”。老陈真就来了，一天不落。三个月后，他的云手也能推出个样子了。教这件事，有时候就是先让人愿意站进队伍里。

队伍里还有个十来岁的男孩，跟着奶奶来。他不打拳，坐在石凳上背英语单词，声音不大，偶尔抬头看两眼队列。有天老周问他背到哪儿了，男孩说第三单元。老周点点头，接着打自己的拳。后来男孩背到第五单元，老周还是点点头。两个人没多说过什么话，可男孩每天来得比老周还早。大人怎么做事，小孩都看在眼里，嘴上不说，心里在学。

老陈有回问老周，你打拳这么多年，怎么不领几个人正经教教。老周说，教人打拳容易，让人自己想打拳难。他自己是四十岁那年腰疼得直不起来，医生建议活动活动，才在公园里跟人学的。头一个月浑身别扭，第二个月才摸着点门道。他说学东西这事，外人催不动，得自己觉出滋味来。这话搁在教室里也一样，老师讲得再细，学生不走心，全是白搭。

男孩的奶奶有次跟老周念叨，说孙子写作文总凑不够字数，愁人。老周说，你让他写写每天看见的事，别逼他编。奶奶将信将疑，回去跟孙子说了。男孩第二天真写了段打太极的，写老周动作慢得像树懒，写老陈总踩错拍子，写水泥地裂缝里钻出来的草。老师给了个优。男孩后来写作文不怵了，他明白写东西就是把自己看见的、想过的老老实实说出来。这跟打拳一个理，花架子没用，一招一式落到实处才行。

入冬后队伍少了两个人，天太冷。老周照旧六点半到，先扫一遍地上的落叶，再站到前头起势。男孩裹着棉袄坐在石凳上背单词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。老陈来得晚了些，站到队尾，动作比夏天顺溜多了。没人宣布什么规矩，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哪儿、该干什么。这种默契不是一天养成的，是一天一天磨出来的。教育里最要紧的那部分，大概就藏在这种日复一日的重复里，说不上多深刻，但管用。

有天早上男孩问老周，你打了这么多年，到底图什么。老周想了想，说图个心里踏实。男孩没再问，低头继续背单词。老周起势的时候瞥了他一眼，觉得这孩子将来不管学什么，大概都能学进去。公园里人来人往，打拳的、跑步的、遛鸟的，各干各的，谁也不碍着谁。水泥地边上那几棵梧桐，春天冒芽，夏天遮阴，秋天落叶，冬天光着枝子站着。老周收势的时候常往树上瞅一眼，然后拎着保温杯慢慢走回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