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坏了快两个月，按下去只剩一声干哑的弹簧响，楼上楼下的住户只好趴在阳台上喊人。偏偏这栋老楼隔音差，谁家晚饭吃什么、电视里放什么节目，从楼道里走过都能听个大概。上周末三楼的小周在阳台上架了台旧投影仪，把白床单往晾衣杆上一挂，招呼左邻右舍下来看露天电影。铃声不响，消息倒传得比什么都快，五楼的老太太拎着蒲扇就下了楼，还自带一小袋瓜子。

这种凑在一起的乐子，如今在正经娱乐场所反倒不容易找。影院里座椅宽大、屏幕也亮，可谁都不认识谁，散场时各走各的，连句闲话都没有。老楼底下就不一样，幕布歪了有人扶，投影仪对不上焦有人凑上去拧镜头，小孩子在腿边钻来钻去，被大人一把捞回来按在塑料凳上。片子放的是几十年前的老喜剧，画面发黄，声音忽大忽小，笑点也旧，可底下笑成一片的时候，没人计较这些。

娱乐这件事，说到底未必需要多好的设备。小周那台投影仪是二手市场淘的，才花了二百块，幕布就是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床单。可大家看得挺投入，中途下起毛毛雨，几个人手忙脚乱把床单收下来，躲进楼道里接着放，声音开小些，怕吵着已经睡下的老人。有人从家里端来一锅绿豆汤，塑料碗不够，就拿一次性纸杯分着喝。这种临时凑起来的场面，比什么精心安排的聚会都松弛。

楼里的年轻人平时各忙各的，碰面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。这回因为看电影，才发现彼此住得这么近，聊起来也有话。四楼的小伙子说他其实收藏了不少老片子，就是没地方放；二楼的大姐会做爆米花，说下次可以试试用铁锅炒。一场电影没放完，下回的活动已经约上了。娱乐在这里成了个由头，把平时关在各自门里的人拉出来，站在同一块幕布前头。

当然也有不凑巧的时候。上回放了一半，投影仪的风扇忽然不转了，画面卡在那里，几个人围着机器研究半天，最后是小周拆开外壳，拿扇子对着里面扇风，才勉强撑到片子结束。底下没人抱怨，反倒有人开玩笑说这比电影本身还热闹。坏了就修，修不好就聊天，反正大家已经坐到了一块儿。这种随遇而安的态度，比片子本身更让人舒服。

铁门上的呼叫铃还是没人来修，可楼里的人已经不大用得着它了。谁家想凑局，在阳台上喊一嗓子就行。有时候是放电影，有时候是搬个小桌在楼下打牌，有时候什么也不干，就搬几把椅子坐着乘凉。娱乐在这个老院子里变得很具体，就是几个人凑在一起，想点办法把空闲时间打发得高兴些。铃声哑了，人声倒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