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零点前十分钟,广场上的人已经挤得走不动路。有人举着手机录像,有人踮脚张望大屏幕上的倒计时。喇叭里放着听不清歌词的电子音乐,冷风把气球吹得乱晃。一个穿羽绒服的女孩骑在男友肩上尖叫,旁边卖荧光棒的小贩趁机又涨了五块钱。所有人都在等同一件事发生,尽管谁也说不上来那件事究竟有什么意义。零点到了,烟花没放,大屏幕卡了一秒,人群照样爆发出欢呼。陌生人互相击掌,有人开香槟喷了前排一脖子。三分钟后,人群开始散场,地上全是踩扁的纸杯和断掉的荧光棒。

这种场面我见过好几次。跨年倒数算娱乐吗?严格说它没什么内容,没有表演,没有游戏规则,连烟花都经常取消。但人们需要凑在一起做一件没用的事。娱乐最原始的样子大概就是这样,找个理由让一群人同时兴奋,哪怕兴奋的理由经不起追问。小时候过年放鞭炮也是,捂着耳朵跑开,听那一声响,闻火药味,捡没炸的小炮仗。跟跨年倒数一样,过程比结果重要,热闹本身就是目的。

现在娱乐被拆得太细了。打开手机,短视频十五秒一个,游戏每天签到领奖励,追剧开二倍速还嫌慢。什么都讲效率,连笑都要掐着表。跨年夜那三分钟反而难得,没人催你快点乐,也没人统计你笑了几次。你站在人堆里,跟几千个陌生人一起喊“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”,喊完各回各家。这种低效率的集体活动,在算法推荐的时代显得有点笨拙。笨拙归笨拙,人还是往那儿跑。

我认识一个做跨年活动策划的人。他说最头疼的是每年要换新花样,无人机、灯光秀、AR互动,预算翻倍地涨。但观众记住的往往是最简单的环节,比如免费发的那杯热姜茶,或者主持人喊破音的那句“新年好”。他干了五年,慢慢想明白一件事:娱乐产品越做越复杂,但人真正需要的体验其实很朴素。让一群人同时笑出来,或者同时喊出来,这事本身不难,难的是没人愿意承认它简单。

零点过后我往地铁走,听见两个女孩聊天。一个说刚才旁边那个大叔喊得真大声,另一个说对啊他嗓子都劈了。两个人笑了一路。她们没提大屏幕上的明星,也没聊灯光秀好不好看。那几分钟里最让她们记住的,是一个陌生人的破音。这大概能说明点什么。娱乐的原材料有时候就是别人的一点小失控,你看见了,觉得好笑,这事就成立了。不需要精心设计,不需要反复打磨。

回到家刷手机,跨年晚会的热搜已经挂了好几个。点进去看,评论区吵成一团,有人说假唱,有人说舞美太土。我关掉页面,想起广场上那个骑在男友肩上的女孩。她当时举着手机拍大屏幕,镜头晃得厉害,画面里全是后脑勺和荧光棒。那条视频大概永远不会发出去,画质太差,也没什么内容。但她喊倒计时的时候,声音是实实在在的。娱乐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人愿意花时间去做一件不产出任何东西的事。跨年倒数不产出东西,放鞭炮不产出东西,跟陌生人一起喊叫也不产出东西。可那一晚上,几千个人在冷风里站了半小时,就为了喊那五个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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