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理发店的三色灯与街角的汽车

巷子口那家理发店开了快四十年，门口那盏三色灯还在慢悠悠地转，红蓝白三色一圈一圈扫过墙面。小时候我坐在店里等父亲剪头发，总盯着灯看，觉得它转得比什么都慢。现在灯壳发黄，转速倒没变。店对面原先是个修车摊，后来摊子拆了，改成两个停车位，白天停一辆银灰色面包车，晚上换成黑色轿车。三色灯的光扫过去，车顶一会儿红一会儿蓝，像给车换了层漆。

那辆面包车我认得，车主是隔壁楼送桶装水的师傅。每天早上他把后座拆掉一半，码上七八桶水，车门一关，减震压得低下去一截。他开车不快，拐弯时水桶互相撞，哐当哐当响。有回我见他蹲在车边换备胎，千斤顶支在柏油路上，旁边理发店的三色灯正好转到他脸上。他说这车跑了十一万公里，离合片换过两回，发动机没动过。语气平淡，像在说一件用顺手了的工具。

黑色轿车的主人是个年轻姑娘，在附近写字楼上班。她停车特别仔细，每次都要前后挪两把，把车摆得和车位线平行才熄火。有次下雨，她车窗没关严，后座湿了一片。第二天见她拿毛巾擦座椅，擦完把毛巾搭在方向盘上，坐进去发了会儿呆。理发店的灯照进车里，仪表盘亮着暗红色的光。她后来买了个遮阳挡，每天下车前支上，再没忘过关窗。

修车摊还在的时候，老师傅姓陈，补胎十块钱，打气不要钱。他有个铁皮盒子装零钱，盒盖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汽车海报，是辆老款桑塔纳。他说自己第一辆练手的车就是桑塔纳，化油器版的，冬天打火得踩三脚油门。后来那车报废了，他把海报撕下来贴盒子上。摊子拆掉那天，他把铁皮盒送给了送水师傅，说留着装螺丝也行。送水师傅真拿来装气门芯了。

上个月理发店老板换了新灯，还是三色，但转速快了些，塑料壳也换成更亮的。旧灯拆下来搁在门口台阶上，我路过时看了一眼，灯罩里积了厚厚一层灰和几只死掉的小飞虫。新灯转起来，光扫过对面那辆面包车和黑色轿车，颜色比从前扎眼。送水师傅的车最近后门有点关不严，他拿绳子从里面拴住，说等攒够钱换辆二手的。姑娘的车倒是洗得勤，每周六早上开去自助洗车点，自己拎着水桶擦。

昨晚我加班回来，看见理发店已经关门，三色灯还转着。面包车停在老位置，车顶落了几片梧桐叶。黑色轿车没回来，车位空着。灯扫过空车位的时候，地上有一小摊油渍，不知道是哪辆车滴的，被光照得发亮。我站了一会儿，想起陈师傅那个铁皮盒，不知道送水师傅还留着没有。风把叶子从车顶吹下来，贴着地面滚到理发店门槛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