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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车站候车厅的座椅是硬塑料的,一排连着一排,扶手被磨得发亮。下午三点,一个中年男人歪在靠窗的位置刷短视频,手机外放的声音混进广播里。他拇指往上划,一个穿花棉袄的东北女人正对着镜头啃冻梨,汁水顺着下巴淌。男人笑了一声,又划走。旁边老太太抱着布袋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。斜对面两个学生凑着看一台手机打游戏,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,输了就互相推一把肩膀。候车厅里人人都等着车,人人也都在忙着打发时间。

打发时间这件事,过去在火车站主要靠嗑瓜子、打扑克、看报纸。现在瓜子还有人嗑,但报纸基本见不着了。手机把零碎时间填得满满当当,等车的四十分钟够刷二十条短视频,够打三局斗地主,够看完半部电影解说。娱乐变得碎,变得便宜,也变得不需要任何准备。你只要掏出手机,拇指一划,一个世界就跳出来。可划走的时候,那个世界也跟着消失,连个影子都不剩。男人又划到一个修驴蹄子的视频,看了十五秒,划走。

有意思的是,候车厅里很少有人戴耳机。外放的声音此起彼伏,短视频的背景音乐、游戏音效、语音消息的提示音,混成一片嗡嗡的底噪。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接电话,嗓门压过了旁边手机里的相声。他讲了五分钟业务,挂了电话又点开一个吃播,看一个姑娘往嘴里塞整只烤鸭。娱乐在这种场合变得不太讲究,没人觉得外放有什么不妥,反正大家都外放,反正就等一会儿车。那种公共场合的体面,被等车的焦躁和无聊冲淡了。

也有不玩手机的。靠墙那排椅子上,一个老头从兜里摸出副扑克牌,自己跟自己玩接龙。牌摊在膝盖上,摆不下了就收起来重摆。他玩得慢,一张一张挪,偶尔停下来想半天。旁边一个年轻妈妈哄孩子,从包里掏出一本贴纸书,小孩撕一张贴一张,贴歪了又揭下来重贴。这算是最安静的娱乐了,没有声音,没有屏幕,手上有事做,时间就过得快些。老头摆完一局,赢了,把牌收拢,又洗了一遍。

检票口开始排队的时候,娱乐就进入尾声。男人把手机塞回裤兜,站起来抻了个懒腰。学生收起手机,背上书包往队伍里挤。老太太被广播吵醒,迷迷糊糊摸出车票看车次。那些短视频、游戏、扑克牌、贴纸书,全被收起来,塞进包里,揣进兜里。候车厅的座椅一下子空了大半,塑料椅面上留着体温和一点瓜子壳。下一拨旅客很快会坐上来,掏出各自的手机,开始新一轮的等待。

火车开动以后,车厢里又是另一番景象。有人接着刷没看完的视频,有人戴上耳机听歌,有人靠着椅背睡觉。娱乐在移动中换了形式,但那股劲儿没变:人总得找点什么事做,把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之间的空当填上。候车厅座椅上的那些划手机的动作、摆扑克的手、贴贴纸的指尖,说到底都是同一件事。火车到站,人散了,娱乐也就散了,等下一次等车再重新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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