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，白天黑夜都在嗡嗡作响。陪床的第三天凌晨，我端着搪瓷杯去接热水，看见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蹲在墙角给手机充电，脚边搁着半旧的登山包。他冲我点点头，说刚从山上下来，同伴崴了脚，正在急诊拍片子。水汽从杯口升起来，模糊了走廊那头的灯。他说这次本来要去海边，临时改了主意，改爬山，结果山没爬完，先来了医院。我笑了笑，想起自己包里那张过期的火车票，目的地是一个我始终没去成的小城。

人好像总是这样，计划好的事常常落空，临时起意的反倒记得牢。那年春天我本来要去南方看油菜花，票都订好了，临出发前朋友爽约，我一个人懒得动，就把票退了。后来花谢了，朋友也搬走了，那片黄灿灿的田却在我脑子里开了好几年。真正去过的地方反而模糊，比如某个古镇的石板路，我走了三遍，现在只记得桥头卖麦芽糖的老太太多找了我五块钱，我追出去还她，她摆摆手说算了算啦。

出门这件事，麻烦往往比风景更让人记住。在西北一个小站等夜车，候车室里暖气坏了，所有人挤在一起跺脚，有个抱孩子的女人分给我半块馕，硬得硌牙，我啃了半小时才咽下去。后来车来了，是绿皮的，慢得不像话，每站都停，上来下去的人带着鸡笼和铺盖卷。天亮的时候我趴在小桌板上醒来，窗外是望不到边的戈壁，太阳刚冒头，红得发闷。那一刻我没想起任何诗句，只觉得渴，想喝口热水。

也有过特别顺当的旅行，顺当到没什么可说的。去年秋天去一个湖边住了一周，每天就是吃饭、散步、看水鸟。房东家的狗跟着我走了两天，第三天它就不来了，大概觉得我太无聊。那几天我几乎没拍照片，手机扔在床头充电，回来以后翻相册，一张湖都没留下。倒是记住了一件事：傍晚湖面起风的时候，浪打在小码头的木桩上，啪啪的，像有人在远处拍巴掌。

有时候出门是为了躲开熟悉的东西，结果在陌生的地方碰见更熟悉的。在南方一个菜市场，我看见有人卖腌菜，坛子跟我外婆用的一模一样，坛口盖着荷叶，用竹篾箍紧。摊主是个老头，说话口音我听不太懂，但“雪里蕻”三个字他说得很清楚。我买了一小袋，拎着逛了半条街，最后在旅馆里就着白粥吃了。那味道跟我小时候吃的差得远，可我还是吃完了。

走廊那头传来推车的轱辘声，护士推着器械车过去，那个穿冲锋衣的男人站起来，把充电线绕好塞进包里。他问我附近有没有通宵营业的馆子，我说楼下就有，粥和包子。他道了谢往电梯走，登山包在背上晃了两下，侧兜里插着的那瓶水还剩小半瓶。我端着凉透的搪瓷杯往回走，心想下次出门得带个保温杯，再带双好走路的鞋。病房里陪床的折叠椅硬邦邦的，可比起火车硬座，它已经算舒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