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陈正靠在藤椅里打盹。他睁开眼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，又闭上。声音像有人拿钉子往他太阳穴里楔，不急不缓，每三秒一下。他翻了个身，竹椅吱呀叫，蒲扇掉在地上。这栋楼六层，搬进来二十多年，谁家装修都躲不过。他索性坐直了，从茶几底下摸出那双旧运动鞋。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，系带的地方裂了口。

他下楼时碰见四楼的小周正往上跑，说工地缺人搬水泥，一天两百。老陈摆摆手，说这把年纪腰不行了。小周笑，说您天天早上在公园打太极，比我们灵活。老陈没接话，心里盘算着绕到小区后面那条巷子去。那儿有段废弃的铁轨，被附近的人踩出一条跑道，两边长满野草。他走快了些，电钻声渐渐被蝉鸣盖过去。铁轨边的石子硌脚，他走得稳，脚掌先着地，再慢慢放平。

铁轨尽头有个旧仓库改的乒乓球室，门敞着，里头四五张台子，全是退休的老头。老陈在门口站了会儿，看老刘跟人杀得正凶。老刘反手推挡的动作还是二十年前厂里比赛的路子，手腕一抖，球蹭着网过去。老陈进去拿了块拍子，胶皮已经发黏。他对着墙练了十来下，汗从鬓角淌下来。旁边有人喊他凑一局，他摇头，说先活动开。其实腰确实有点酸，刚才下楼时步子迈急了。

打完两局，老陈坐在门槛上喝水。老刘过来递烟，他挡回去，说戒了。老刘自己点上，说儿子那套房子也在装修，吵得他老伴头疼。老陈说那你干脆搬我那屋住两天，我睡客厅。老刘笑，说你这人，自己都躲出来了还管别人。老陈拧上瓶盖，说反正我白天也不在家。他看了看表，十一点半，电钻该停了。午休时间物业规定不让开工，他得赶回去补那一觉。

回小区路上他绕进菜场，买了把空心菜和两块豆腐。卖菜的大姐问他怎么一身汗，他说打球去了。大姐说你这岁数还打球，膝盖受得了吗。老陈说打慢点就行，不跳。其实他年轻时能摸到篮筐，现在跳起来离地不到十厘米。但他觉得这跟能不能跳没关系，动起来就行。上楼时电钻果然停了，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谁家电视在播新闻。他掏钥匙开门，藤椅还在原地，蒲扇也还在地上。

躺回去的时候他想起刚才那局球，有个球擦边，老刘非说没擦，两人争了半天，最后笑着算了。他翻个身，把蒲扇捡起来盖在肚子上。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，拖得老长。他迷迷糊糊想，明天得早点去，占靠窗那张台子，光线好。电钻再响他也不怕了，反正两点半之前他准醒，醒了就去打球。这日子没什么不好，吵归吵，动归动，两不耽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