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我每周跑三次,沿着那条河。起初两公里就喘得厉害,嗓子发干,腿像灌了铅。跑不动就走,走一段再跑。河边有人钓鱼,有人遛狗,还有个中年女人每天倒着走,步子很稳。我慢慢明白,体育不是非要跑到什么速度,是身体和地面之间反复商量出来的那点节奏。脚跟落地,脚掌抬起,膝盖微弯,这些动作重复千百次,自己就学会了调整。
有天傍晚下雨,我躲在桥洞下,看见一个男孩在雨里练跳绳。绳子甩得飞快,水花溅到小腿上。他停下来擦脸,又接着跳。那种笨拙的固执让我想起自己刚开始跑步的样子。体育里有一种东西,跟输赢没关系,就是一个人愿意在雨里多待一会儿,愿意把同一个动作再做一遍。这种愿意,比什么技巧都难。
入秋之后薄荷长得慢了,叶子变小,颜色发暗。我把它搬进屋里,放在窗边。跑步没停,只是换了长袖。有次跑完在路边拉伸,旁边一个老头在打太极,动作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。我看了几分钟,忽然觉得他每一寸移动都在跟空气较劲,又像是在跟空气和解。体育到了某个阶段,就不再是征服什么,而是学会跟自己的身体商量着来。
冬天最冷的那几天,我改去体育馆跑圈。塑胶跑道一圈四百米,跑十圈就晕。馆里有人打羽毛球,有人练举重,杠铃砸地板的响声很闷。一个穿旧棉袄的大爷在角落练单杠,引体向上做了三个就下来,搓搓手,又上去。他每次只做三个,但每天都来。我跑完十圈,看见他还在那儿,手心里全是铁锈味。
薄荷到底没熬过冬天。开春我又买了一盆,放在老位置。河堤上的柳树发了新芽,那个倒着走的中年女人还在,只是换了一双红鞋子。我跑完五公里,慢慢走回家,上楼时腿有点酸。推开门,薄荷叶子被风吹得晃了晃。体育这件事,到最后就是日子里的一个动作,跟浇水、开窗、下楼买馒头一样,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