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风天前的超市总有一种奇异的紧绷感。货架上的矿泉水被一抢而空，只剩几瓶孤零零地立在角落。收银台前排着长队，人们低声交谈着台风的路径和停课通知。我拎着两桶水往外走时，看见一个穿旧运动衫的老人正把最后一箱水搬上购物车，动作利落，腰背挺直。那件运动衫洗得发白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但领口依然妥帖地圈住他瘦削的脖颈。

那一刻我想起体育课上的队列训练。老师总在喊“挺胸收腹”，我们却像被风吹歪的树苗，站得东倒西歪。后来才明白，身体姿态这种东西，一旦在少年时被反复纠正过，就会长进骨头里。哪怕只是去超市搬一箱水，那个老人的脊背也带着几十年前操场上的影子。体育留下的痕迹，比我们以为的要长久得多。

小区楼下有个露天篮球场，地面裂了缝，篮网早就没了。每天傍晚还是有人来打球。一个球，几个人，跑动时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他们不记分，也不怎么说话，投丢了就跑去捡，投进了就默默回防。下雨天球会滑，他们就改练运球，弯腰，拍球，再弯腰。重复几百次。这种重复没什么目的，只是身体记住了节奏，就停不下来。

我父亲退休后开始游泳。每天清晨六点，他骑二十分钟自行车去体育馆。泳池的水温常年偏低，他下水前总要在池边站一会儿，用脚试试水，再慢慢沉下去。他游得很慢，一趟五十米要花三分钟。但他坚持了七年。他说水里有种东西是岸上没有的，游着游着，一天就顺过来了。我猜那东西大概就是身体对规律的依赖，和吃饭睡觉一样平常。

学校里的体育课常被主科老师要走。孩子们坐在教室里做卷子，窗外的跑道空荡荡的。偶尔有风吹过，扬起一阵细灰。那些被占用的四十五分钟，也许能多背几道题，但身体错过的东西补不回来。跑动时的心跳，出汗后的畅快，和同伴击掌时手掌的触感，这些没法写进成绩单，却会影响一个人怎么使用自己的手脚，怎么度过空闲的时间。

台风过境后，超市的货架又满了。矿泉水整整齐齐码放着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那个穿运动衫的老人再没出现过。但我每次路过篮球场，看见有人独自投篮，球弹在裂开的地面上发出闷响，就会想起他搬水时挺直的背。体育大概就是这样，不声不响地渗进日常，在某个毫无预兆的时刻，让你把一箱水稳稳地放进后备箱，然后关上车门，发动引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