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铁门上的呼叫铃按钮磨得发亮，塑料壳裂了道缝，露出里面铜片。小时候我够不着，得踮脚。按下去那声“叮——”能传遍整栋楼，二楼王叔准探出头喊：几零几的？有回我忘带钥匙，连按三下，五楼刘爷爷拎着鸟笼下来开门，嘴里嘟囔：小崽子又野哪去了。那会儿放学不回家，书包扔在门卫室，跟一帮孩子在楼后水泥地上踢球。球是补了又补的胶皮胆，门柱用两块砖头摆。

水泥地不平，球弹起来乱拐。谁踩到西瓜皮滑一跤，大伙笑完接着抢。有个高年级的胖子守门，肚子一挺能挡仨球。天擦黑才散，各回各家，楼道里全是拍球声和大人骂声。那会儿没人教规则，越位是啥不知道，手球全凭自觉喊。有一回我手球没承认，被对门小静追着骂了一礼拜。后来她成了校女足队长。

暑假傍晚最热闹。铁门一开，大人搬马扎坐树下，小孩在空地上打羽毛球。没网，拉根晾衣绳。风一吹绳晃，球路跟着飘。老赵头七十多了，还能劈叉救球，裤裆撕过两回。他儿子给买了护膝，他嫌热不戴。有次球卡在梧桐树杈上，拿竹竿捅半天，掉下来一窝蚂蚁。大家拍干净接着打，谁也没嫌脏。

入冬后天黑得早，门禁铃响得勤。六点一过，爹妈下班回来，按铃喊孩子回家吃饭。楼上窗户推开，脑袋探出来：再踢十分钟！下面回：十分钟早过了！球被一脚踢到墙根，人磨蹭着往回走。有回小胖他爸直接下楼，拎着耳朵拽回去，球忘在场上。第二天早上发现球被门卫收进传达室，旁边搁着半块烤红薯。

后来那片水泥地铺了沥青，划了停车位。铁门换了电子锁，呼叫铃拆了，剩个圆窟窿。有次路过，看见几个小孩在车位空当里颠球，用书包摆门。球滚到我脚边，我踢回去，脚感生得很。他们喊谢谢叔叔，接着抢。我站了会儿，想起刘爷爷那鸟笼，笼里画眉叫起来跟门铃一个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