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，从“23”变成“24”。候诊区一个穿外卖服的男人站起来，手里攥着挂号单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他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眼手机，屏幕上正放着一款消消乐游戏，他划了两下才锁屏。凌晨两点半，急诊室里的人大多低头看手机，有人刷短视频，有人打游戏，声音都压得很低。疼痛和等待被这些亮着的屏幕切成了小块，每一块都不那么难熬。

娱乐在很多时候就是干这个用的。它不解决问题，只是把时间重新分配了一下。排队二十分钟，如果干站着，每一分钟都像被人拽着走；要是刷几条搞笑视频，时间就碎成渣，哗啦一下漏完了。医院走廊里的那些手机屏幕，和电影院里的巨幕、KTV里的点歌屏，功能上没多大差别，都是把人从当前的位置暂时挪开一会儿。

我认识一个在急诊室上夜班的护士，她说最怕的不是忙，是凌晨四点那阵子。病人少了，走廊空了，困意像潮水一样涨上来。她不能睡，就靠听播客撑着。有一回她听一档讲宋朝饮食的节目，主播在里头掰扯东坡肉到底放不放糖，她听得直乐，那一夜就过去了。娱乐这东西在那种时候特别具体，就是一段声音、一个段子、一局游戏，把人从困和累里捞出来。

但娱乐也有使不上劲的时候。叫到“26”号是个老太太，她女儿陪着来的，老太太捂着肚子，女儿在旁边翻手机找之前拍的检查报告。手机里存了一堆孙子孙女的视频，她翻过去没点开。那种时候，屏幕上的东西都太轻了，压不住眼前的疼。老太太进去看病，女儿把手机收进包里，站起来在走廊上来回走。娱乐在这种时刻自动退场，没人想起来要刷点什么。

白天的时候娱乐是另一种样子。我见过同一个外卖员，下午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坐着，耳机塞着，手机横过来打游戏，旁边放着没送完的餐。那会儿他脸上有笑，跟凌晨急诊室里完全两个人。娱乐在白天是主动选择，在深夜是被动防御。同一个游戏，下午打是玩，凌晨打是扛。这中间的差别不在游戏本身，在人身上背着的东西。

叫号屏又跳了，这次从“31”直接跳到“33”，中间那个号没人应。候诊区有人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去。外卖员从诊室出来，手里多了张处方单，他边走边把手机解锁，游戏界面还停在那里，他点了继续，消掉了一行。走廊尽头的药房窗口亮着灯，他走过去排队，手指还在屏幕上划。疼可能还在，但至少这会儿，他被别的东西占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