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，从“李某某”换成“王某某”。候诊区那个穿睡衣的年轻人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头刷手机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，像另一块更小的屏。他刚才在玩一个消除游戏，手指划得很快，消完一轮又开一轮。旁边的大爷凑过来看，问这有什么好玩的。年轻人说，打发时间。大爷哼了一声，说你们现在打发时间的东西真多。他兜里揣着一副扑克牌，本来想叫护士站的人凑一桌，没好意思开口。

娱乐这件事，在急诊室这种地方显得有点不合时宜，可人偏偏就是在这种时候最需要它。走廊尽头有个妈妈哄孩子，手机里放动画片，声音压得很低。孩子盯着屏幕不哭了，妈妈松一口气，自己也点开一个短视频。她看得心不在焉，每隔几秒就抬头看叫号屏。那个短视频讲了什么她大概没记住，手指往上一划，下一个。划的动作已经成了肌肉记忆，跟呼吸差不多。

我小时候对娱乐的理解很具体。夏天傍晚搬竹椅到巷口，大人打牌，小孩追萤火虫。谁家买了新磁带，整条巷子都能跟着听。那时候娱乐是件需要凑人的事，人齐了才热闹。现在一个人也能热闹。手机里什么都有，游戏、剧集、直播、段子，随时开场随时散场。方便是真方便，可有时你划了半天，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看了些什么。

有个朋友在医院陪床，半夜发消息说太无聊了。我问他干嘛呢，他说在玩消消乐，已经打到三百多关。我说你挺有毅力。他说不是毅力，是手停不下来。一停下来就听见走廊的推车声、隔壁的咳嗽声，还有护士喊家属的声音。游戏里那些彩色方块一消，音效叮叮当当的，能把那些声音盖住一会儿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很平淡，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。

娱乐有时候像一层膜，把你和周围隔开。地铁上人人戴耳机，公交上人人刷屏幕，排队的时候没人干站着，都在看点什么。这层膜很薄，一戳就破。急诊室叫到号的时候，那个玩消除游戏的年轻人猛地站起来，手机差点掉地上。他跑进诊室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屏幕，游戏还开着，方块自己往下掉。他顾不上管了。那局游戏就那么挂在那儿，等他有空再回去，大概已经输了。

输一局游戏没什么。可人从娱乐里被拽出来的那个瞬间，总会愣一下。像是从一个轻飘飘的地方落回地面，脚底下得重新找一找分量。大爷后来还是没找人打牌，他靠在椅背上打瞌睡，呼噜声一起一伏。叫号屏又跳了一下，这次他没醒。候诊区的人换了一拨，新来的坐下就开始掏手机。屏幕的光亮起来，一小块一小块的，映在各自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