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停运那晚，我从十六楼摸黑往下走。手机灯照出墙角一团灰扑扑的东西，凑近看是只落单的登山鞋，鞋带还系着，主人大概住在楼上，去年秋天去过什么地方。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灯圈外灰尘浮动的声音。我忽然想起自己也有双鞋，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，搁在柜子最里头，上次穿是两年前在阳朔爬月亮山。

到了楼下，我把那只鞋捡起来放在楼梯扶手上，拍了张照发到小区群里。没人认领。第二天物业说可能是谁搬家时落下的。我回家翻出自己那双旧鞋，鞋头还沾着点黄泥。那趟去阳朔是临时起意，火车晃了六个钟头，到的时候天快黑了，找旅馆找了半天，最后住进一家临街的小店，窗户正对着西街，整夜都是人声和啤酒瓶碰响的声音。

第二天租了辆自行车往十里画廊骑。路两边全是卖桂花糕和煮玉米的小摊，骑一段就得停下来躲人。骑到月亮山脚下实在骑不动了，把车锁在棵榕树边，顺着石阶往上爬。山不高，但台阶窄，旁边没有护栏，爬了二十分钟就出了一身汗。半山腰有个观景台，几个本地小孩在卖矿泉水，三块钱一瓶，冰的。

下山时走错了路，拐进一条村子里的土道。两边是橘子树，果子还没熟，青皮上带着白霜。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剥毛豆，冲我喊了句什么，我没听清，她又喊一遍，这回听懂了，是问我要不要喝水。我摇头说不用，她指了指前面的岔路，意思是往左走能回大路。我道了谢，走出十几步回头，她还在低头剥豆子。

回到西街已经傍晚。找了家小馆子吃啤酒鱼，鱼是现杀的，等得久，就着酸萝卜喝了半杯米酒。隔壁桌两个广东来的姑娘在商量第二天去龙脊梯田的事，说包车要四百块，嫌贵。我插了句嘴，说坐班车到和平乡再转车，一人不到二十。她俩半信半疑看了我一眼，低头继续翻手机。我吃完鱼结账走人，没再说什么。

那双旧鞋后来还是搁回了柜子最里头。手机灯下那只落单的登山鞋，第二天再去看已经不在了，大概是被清洁工收走了。我偶尔会想，它的主人去了什么地方，鞋底磨成那样，路肯定没少走。旅游这事有时候就是这样，你记不住哪个景点叫什么名字，倒记得住半山腰那瓶冰水的价钱，还有岔路口剥毛豆的老太太比划的手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