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了整整一上午，墙皮震得簌簌往下掉。我姥爷的午觉算是泡汤了，他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攥着遥控器，把电视音量按到四十多，还是盖不住那声音。后来他索性披上外套下了楼，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半个钟头。我下去找他的时候，他正对着一辆停在路边的白色轿车发呆，说这车怠速的声音比电钻听着顺耳多了。

我姥爷年轻时开过十几年卡车，跑的是省道和县道，那时候的车没什么隔音可言，发动机就在屁股底下，颠一路响一路。他说夏天驾驶室像蒸笼，冬天玻璃上结霜，得拿卡片刮。可他还是愿意开，因为车一发动，路就开始往后退，人就有了去处。现在他坐进我的车里，第一件事是摸仪表台，说这塑料摸着软，不像他那会儿的解放，硬邦邦的，磕一下能青一块。

那天下午我开车带他绕城转了一圈。他坐在副驾驶，窗户开了一条缝，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翘。他忽然说，你听。我以为他听见什么异响，结果他说，发动机声音真小，以前跑长途，耳朵里全是嗡嗡声，到了地方下车，脚踩在地上都觉得还在震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，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
路上堵了一阵，前车走走停停，我跟得近了些，自动刹车轻轻点了一下。姥爷身子往前晃了晃，问我怎么回事。我解释了半天雷达和摄像头，他听懂了大概，说那敢情好，以前开夜车犯困，要是那时候有这东西，老赵那回追尾就不至于把腿折了。老赵是他当年的搭档，这事我听他提过好几回，每回都停在同一个地方，不往下说了。

后来我们把车停在一个老家属院门口，他去门卫那儿取报纸。门卫老周认得他，两人站在车旁边聊了二十来分钟。老周围着车转了一圈，问油耗多少，保养贵不贵。姥爷替我答，说现在国产车做得不赖，他坐了一下午，腰没疼。我站在旁边没插话，看他俩像当年在车队里那样，一人点一根烟，对着车头评头论足。

送他回家的路上，电钻声已经停了。姥爷下车前拍了拍座椅，说这椅子比家里沙发还软和。他关上车门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，说下回你要是有空，拉我去趟老赵那儿，他搬去南郊了，坐公交得倒三趟。我说行。他摆摆手进了单元门，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，又一层一层灭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