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到第三周，老陈已经能分辨出冲击钻和切割机的区别。他每天午饭后躺下，把收音机调到戏曲频道，音量拧到刚好盖过电钻的档位。楼下在砸承重墙，他在听《空城计》。诸葛亮在城楼上抚琴，他在被窝里跟着哼。邻居敲门问吵不吵，他说不吵，就当听伴奏。其实他年轻时在工地干过，知道这声音还得再响半个月。他只是不想把午觉也搭进去。

老陈的收音机是儿子淘汰下来的，能插卡，存了三百多段相声。他午睡时放《报菜名》，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，念到一半他就迷糊了。装修的噪音成了背景，贯口倒像有人在耳边数羊。有回楼上突然静了，他反而醒过来，盯着天花板等下一声。等了一刻钟没动静，自己倒笑了。娱乐这东西，有时候就是自己给声音排个座次，谁在前谁在后，谁当主角谁跑龙套。

后来他把这招教给了小区棋牌室的老哥们。老周家楼上在装地暖，整天嗡嗡响，老陈让他把收音机调到体育频道，听解说员喊“球进了”。老周试了两天，说管用，就是总在进球哨响的时候醒过来，怪激动的。两人在棋盘上摆开，边下边聊，说这年头装修的多了，得学会借力打力。老陈说这叫以毒攻毒，老周说这叫自找乐子。旁边看棋的老刘插嘴，说你们这算啥，我孙子在我屋里打游戏，那枪声比电钻还密。

老陈的闺女给他买过降噪耳机，他戴了一回，说耳朵眼涨得慌，还是收音机好。耳机太安静了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。他喜欢有点动静，哪怕那动静是别人家装修。戏曲频道下午放《朝阳沟》，他跟着哼“咱两个在学校整整三年”，哼到高音上不去，咳两声接着哼。装修的电钻停了又响，响了又停，他就在这间隙里把一段戏唱完。娱乐不娱乐的，他说，反正比干躺着数裂缝强。

有天下午电钻声特别凶，老陈索性不睡了，搬个马扎去楼道看工人干活。工人见他出来，不好意思地笑笑，说吵着您了吧。老陈摆摆手，说你们这钻头该换了，声音发劈。工人说您懂啊。老陈说年轻时候干过。两人聊了二十分钟，工人给他递了根烟。老陈回屋时收音机还在响，单田芳在说《白眉大侠》，他躺下接着听，觉得这下午过得挺值。装修还是装修，他多了个说话的伴儿。

入冬前装修终于完了，楼上搬进来一对小两口。老陈头两天有点不习惯，太静了，静得收音机里的评书都显得吵。他把音量调小，听着听着睡着了。梦里还在等电钻响，等来等去没等到，倒梦见自己在工地上搬砖，旁边有人喊他吃饭。醒来收音机还在响，说书人正讲到徐良大战房书安。老陈坐起来喝了口茶，心想这午觉睡得，比听戏还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