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又坏了，按下去没声音。住三楼的李叔蹲在门口修了半天，最后从裤兜里掏出个旧手机，把铃声设成公鸡打鸣，拿胶带粘在门框上。谁来找人，先听一段咯咯咯，再冲楼上喊一嗓子。头两天大伙觉得别扭，第三天开始有人故意多按两下，就为听那公鸡叫。五楼的小孩放学回来不直接上楼，先在楼下按三遍，学两声鸡叫再跑。这破铃倒成了个玩意儿。

老居民楼的娱乐常常这样长出来。没人在乎什么设备先不先进，能出声、能动、能逗人乐一下就行。夏天傍晚，一楼窗台下摆开棋盘，围观的人比下棋的还急，支招的、抬杠的、悔棋吵架的，热闹得像说书场。冬天楼道里冷，有人搬个小马扎坐暖气片旁边刷短视频，声音外放，路过的人站住看两眼，顺嘴点评一句。这些事都不大，凑在一起就把下班后那点空当填满了。娱乐在这栋楼里不是专门腾出时间去做的事，是顺手就来的事。

四楼王姨家那台老电视只能收三个台，她倒看得起劲。每天晚上七点半准时开，音量调到刚好能穿过薄墙。隔壁小夫妻跟着听电视剧对白，听多了连台词都能接上。有回王姨出门忘关电视，隔壁愣是听完两集才发觉不对。后来小夫妻干脆买了两罐啤酒敲王姨的门，三个人挤沙发上把大结局看了。屏幕雪花点直闪，谁也没提要换台。这种凑合出来的热闹，比什么高清大屏都让人坐得住。

楼里年轻人少，偶尔回来一个就成了焦点。二楼小张带了个投影仪，往白墙上一打，招呼全楼来看电影。幕布就是他家那面掉皮的墙，椅子不够，有人坐啤酒箱，有人蹲台阶上。放的是老片子，画质糊得人脸都分不清，可没人挑。看到一半停电了，大伙也不散，摸黑聊了半小时剧情，比看电影还来劲。小张说下次带副扑克来，停电就打牌。这话传出去，三楼李叔第二天就把家里那副缺角的牌翻出来搁窗台上了。

最热闹是腊月里。楼道里各家把腌的腊肉挂成一排，油滴下来也不管。有人翻出个旧音响，放八十年代的歌，声音大得对面楼都听得见。几个退了休的阿姨跟着节奏扭，动作不齐，笑得前仰后合。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，捡地上没炸响的鞭炮。没人组织，也没人嫌吵。那几天门禁铃彻底没人按了，门一直敞着，谁进谁出都带进一股冷风和一阵笑声。

后来物业来修呼叫铃，换了个新的，声音清脆标准。头一天大伙还新鲜，按了两下，规规矩矩报名字。第二天就有人把胶带和旧手机又翻出来，公鸡叫重新上岗。新铃就搁那儿闲着。李叔说得好，按一下响一声的东西到处有，按一下能让人乐的东西不多。楼下小孩现在进出还是学鸡叫，大人也不管，由着他们闹。这栋楼里没人谈什么娱乐产业，也没人琢磨什么叫休闲质量，可每天进进出出的那点响动，够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