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晾衣绳上那床被风掀起的床单

风把床单吹得鼓起来，像一面没有桅杆的帆。它挣脱夹子的那一下很干脆，啪地一声拍在水泥地上，又顺着风滚了两圈。我站在楼下抬头看，忽然想起去年在泉州住的那家民宿。老板娘每天早上把洗好的被单晾在顶楼，白的蓝的挤成一排，风从海那边过来，整片布都往西边倒，她也不急着收，说晒透了好。

那次去泉州本来没什么计划。买票是因为看到一张照片，西街的骑楼下有人摆摊卖石花膏，塑料碗排成三行，背后是红砖墙和半截电线。到了才发现照片里的摊子已经挪了位置，但骑楼还在，墙上的砖缝里长着蕨草。我在附近转了两圈，最后蹲在路边吃了一碗四果汤，冰水顺着指缝往下滴。旅游有时候就是这样，你奔着一个画面去，到了却撞上别的。

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，到一个地方先找菜市场。昆明的篆新市场里，菌子摊把见手青码成小山，老板娘教我用指甲掐根部，说这样才知道嫩不嫩。我掐了一根又一根，最后买了两斤，回住处拿电饭锅煮汤，锅底差点烧糊。这事说起来没什么意义，但每次想起昆明，先冒出来的就是那股带着土腥味的菌子气，比滇池边的风还清楚。

再往北走，哈尔滨的早市又是另一回事。零下二十几度，摊主把冻梨泡在铁盆里，水面上结一层薄冰，拿刀背一敲就碎。我买了一个，咬下去牙差点崩掉，旁边的大爷笑，说你得等它化一化。我在路边站了十分钟，捧着那个冻梨，手指头从疼到麻，最后啃完半颗，剩下半颗塞兜里，回酒店化了一晚上。第二天兜里全是黏糊糊的甜水。

去年秋天去了一趟皖南，住在塔川村口一户人家里。主人家的院子不大，墙角堆着南瓜和干柴，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。晚上吃饭，他们端上来一盘炒南瓜藤，我头一回吃，嚼着有点毛糙，但越嚼越清甜。第二天早上五点多，我起来看晨雾，院子里已经有人在扫落叶了，扫帚刮过水泥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，雾从山那边慢慢漫过来，把对面的白墙黑瓦泡成一片灰白。

那床床单最后被我捡回来了，搭在阳台栏杆上重新晾。风还在吹，边角一下一下拍着铁杆，声音不大，但隔一会儿就响一次。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，想着下次出门该往哪儿走。去哪儿都行，反正到了地方，总有些东西是照片里没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