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玻璃窗上，呼出的白气糊了一小片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旁边，儿媳妇正低头看手机。他其实看不清孙子的脸，只看见一团粉色包被。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声响，他下意识回头，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隔着产房的门等儿子出生，那时候他骑一辆二八大杠，链条在雪地里打滑，摔了一跤，裤腿沾满泥。

那辆自行车后来被一辆二手夏利取代。夏利是红色的，漆面晒得发白，空调夏天不制冷，冬天不制热。可儿子上小学第一天，他专门洗了车，在校门口停稳，儿子从后座跳下来，书包带子卡在车门缝里，他下车去拽，上课铃已经响了。那天下午他提前半小时到校门口等着，把车停在梧桐树荫里，自己靠在引擎盖上抽烟，烟灰弹进落叶堆。

夏利开了七年，置换时抵了八千块。新车是辆白色朗逸，空间大了，后排能放下儿童安全座椅。他记得第一次把孙子从医院接回家那天，儿子开车，他坐副驾，儿媳妇抱着孩子坐后面。路上遇到三个红灯，他每次都要扭头看，儿子说爸你系好安全带。到家停好车，他在后备箱翻出早就买好的遮阳挡，前挡风玻璃上铺开，尺寸大了一圈，边角耷拉下来。

去年冬天他考了驾照，六十三岁。教练是他老同事的儿子，教得耐心，就是总嫌他打方向太慢。科目二考了两回，第二回倒车入库，他盯着后视镜里那根黄线，想起当年骑自行车带儿子去少年宫学画画，也是这么盯着路边石找距离。拿到驾照那天他请教练吃饭，喝了二两白酒，回家路上儿子开车来接，他坐副驾，手放在膝盖上，没碰方向盘。

现在他每天下午骑车去菜场，电动车，后座绑着儿童座椅。孙子两岁半，周末偶尔让他接。从菜场到儿子家三点五公里，他骑得慢，经过四个红绿灯。小孙子在后座咿咿呀呀指路边的挖掘机，他就停下来看一会儿。上礼拜下雨，他给儿童座椅套了件旧雨衣，自己淋着骑回去，儿媳妇开门看见他头发滴水，说爸你打个车嘛。他说就两步路。

今天从医院出来，他没骑车，坐的公交。车上人少，他坐最后一排靠窗，看见路边停着一排共享单车，黄的蓝的，车筐里扔着传单和空水瓶。他想起自己那辆二八大杠，后来卖废铁卖了十五块。到站下车，路过一家汽修店，门口停着辆待修的白色SUV，前保险杠拆了一半。他多看了两眼，继续往前走，拐进小区门口的小超市，买了包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