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又坏了，按下去没声音。我站在单元门口等了三分钟，才想起兜里没带钥匙。门禁面板上的塑料壳裂了条缝，三〇二的按钮已经陷进去弹不出来。这栋楼是八十年代末盖的，墙皮翻着卷儿，楼道里永远飘着一股油烟味。以前有辆车停在楼门口，一辆墨绿色桑塔纳，占着大半个通道。谁家亲戚来了都得侧身过。后来车挪走了，地上剩一摊油渍，黑乎乎的，下雨天积了水，映着门禁那盏时亮时不亮的灯泡。

那辆桑塔纳是五楼老周头的。他退休前在单位开车，退了休把车也买了回来，三天两头擦一遍。车漆其实早就暗了，补过好几回，有一块颜色对不上，太阳底下特别明显。老周头不在乎，说能跑就行。他每天早上六点半下楼，拿鸡毛掸子扫一遍车顶的灰，再掀开引擎盖看一眼机油尺。我见过他蹲在车轮旁边拿小刀抠胎纹里的石子，抠得极认真，跟做手术似的。那车开了十几年，气门响，排气管也响，但从来没把他撂在路上。

后来老周头腿不行了，踩离合费劲，就把车卖了。买主是个开修理厂的小伙子，来看了两回，第二回带了个师傅拿手电筒照底盘。老周头站旁边一直念叨，说这车没出过大事故，就是门子被人蹭过一回，补了漆。小伙子点头，最后给了一万二。车开走那天老周头在楼下站到天黑，门禁铃响了好几回他都没听见。有人下楼问他站这儿干嘛，他说透透气。

我们这栋楼里现在也有车，但都不停在门口了。隔壁单元小陈买了辆白色电动，每天下班回来把充电线从四楼窗户顺下来，插在车头上。线是黑色的，从防盗窗格子里穿出来，垂过二楼晾的被单，再绕过一楼空调外机，最后搭在车顶的充电口上。小陈他妈怕线被人偷，拿铁丝在窗户框上缠了两圈。有一回夜里下雨，他妈半夜起来收线，在楼道里摔了一跤，脚脖子肿了半个月。打那以后小陈把车停到两条街外的收费场去了，一个月三百。

巷子口修车的老赵，铺面就一间半，门口堆着轮胎和废电瓶。他以前专修桑塔纳、捷达，后来开始修电动。老赵说电动的毛病跟油车不一样，油车听声儿就知道哪儿不对，电动得靠电脑读。他那台解码仪是二手的，屏幕有道裂纹，但能用。上个月一辆电动在他门口趴了三天，等配件。车主是个跑网约车的，天天来催，蹲在轮胎堆里抽烟。老赵把线束查了三遍，最后是插头松了。车主给钱的时候说，这车一天不跑就亏一天份子钱。

我有时候觉得车跟人一样，老了就一身的毛病，但开久了有感情。老周头那辆桑塔纳在修理厂待了半年，有回我在路上碰见，车身喷了新漆，蓝的，但轮毂还是原来那四个铁圈，上面锈点子没磨干净。司机不认识我，按了声喇叭就过去了。我听着那气门响，还是原来的动静。门禁铃修好了，物业换了个新的按钮，带夜光。我按了一下，楼上有人接，问谁啊。我说我，忘带钥匙了。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