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嗡嗡作响，绿灯亮着，水还没开。陪床那几天我总去那儿站一会儿，看气泡从加热罐底升上来。走廊窗外是个停车场，凌晨四点也停得满满当当，车顶落着薄霜。那些车的主人大概正守在病房里，或者蜷在某个角落打盹。饮水机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停车收费二维码，边角卷起来，没人扫。

汽车这东西，平时你不觉得它有多重要，到了医院才明白它意味着什么。急诊门口那条通道，车停得横七竖八，有人从驾驶座跳下来就往里跑，车门都来不及关。保安也不骂，只是把车推到一边。凌晨打车很难，网约车显示要等二十分钟，这时候自家车能省下的就是命。我见过一个男人抱着孩子冲进大厅，车钥匙还攥在手里，后来那辆车在门口堵了整整一夜。

车里的空间也怪。白天它就是个代步工具，座椅上落灰，脚垫沾着泥。可到了夜里，有人把座椅放倒，盖件外套就睡，手机充电线从扶手箱拉出来，屏幕亮一下又暗下去。停车场角落有辆老款面包车，后窗糊着报纸，我路过两次都看见里头有人翻身。车窗起雾，看不清脸。那辆车或许比病房里的折叠椅舒服些，至少腿能伸直。

我后来注意到，很多车后座堆着东西。保温桶、脸盆、换洗衣物塞在塑料袋里，副驾驶座上摊着缴费单和CT片袋子。车成了临时仓库，也是移动的等候室。有个大姐每天下午从车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，坐在花坛边吃，吃完又放回去。她跟我说，车里比病房里自在，哭也没人管。说完她笑了一下，把饭盒盖扣紧。

停车费是笔不小的开销。收费牌上写着每小时五元，二十四小时封顶四十。有人为了省这点钱，把车停到两条街外的巷子里，再走过来。可夜里不敢停太远，怕有情况赶不回来。于是医院周边的小路两边全是车，后视镜收着，有的连车衣都罩上了。交警来贴过几次条，后来也不来了。那些罚单夹在雨刮器下面，没人撕，风吹得哗哗响。

天亮之前，停车场会醒一次。车门开关的声音，引擎发动的低响，有人拎着暖瓶下车换班。饮水机的绿灯终于灭了，水开了。我接了半杯，烫得端不住。窗外的车一辆接一辆往外挪，赶着去上班，或者回去补觉。也有车刚来，停进刚空出的位置，司机熄了火，在座位上坐一会儿才下车。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，轮子吱呀吱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