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的塑料座椅硬得硌人，一个中年男人歪着脑袋打盹，怀里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。他脚边搁着半瓶矿泉水，瓶盖没拧紧，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来，在积灰的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。广播里报着班次，女声含混，像嘴里含着颗糖。他大概凌晨就来排队了，这会儿离发车还有两个钟头，睡得不深，每隔几分钟就猛地点一下头，又勉强撑开眼皮瞅一眼墙上的钟。候车室里人来人往，拉杆箱的轮子碾过地面，咕噜咕噜响成一片。他就在这动静里继续打盹，呼吸带着轻微的鼾声。

他坐的那趟车要跑六百多公里，走国道，中间停三个县城的站。这种长途大巴座位间距窄，靠背放不倒，腿伸不直，可票价便宜，比高铁省下一半还多。车上多半是扛着行李的打工者，有人用扁担挑着编织袋，有人拎着塑料桶，桶里塞着衣架和搪瓷缸。司机在车门口抽烟，一边核对人数一边催人把行李往行李舱里塞。发动机早就打着了，车身微微发颤，柴油味顺着车门飘进来，混着候车室里泡面和汗味的气息。这辆车跑了快八年，座椅蒙皮裂了几道口子，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，车窗玻璃上贴着褪色的年检标。

汽车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把人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。可挪的方式不一样，人的状态就不一样。坐高铁的人讲究准点、干净、安静，上车就把电脑掏出来干活。坐长途大巴的人图的是能多带两件行李，能半路招手拦车，能在服务区买五块钱一根的烤肠。候车室打盹那位，八成是赶早班车回老家收麦子，或者去外地工地找活干。他的蛇皮袋里可能装着换季衣裳和两双胶鞋，袋口用红塑料绳扎得紧紧的。车票揣在裤兜里，皱巴巴的，边角磨得起毛。他不敢睡死，怕误了车，可又实在困得撑不住。

大巴驶出车站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。司机拧开收音机，放的是本地交通台，路况播报夹着广告，声音断断续续。车上了国道，路面不平，减震钢板咯吱咯吱响，坐在后排的人被颠得直晃。有人把窗帘拉上继续睡，有人剥鸡蛋吃，蛋壳掉在脚边也不管。那个打盹的男人这会儿醒了，把蛇皮袋往腿上一搁，掏出个塑料袋，里头是两张烙饼，卷着咸菜。他咬一口饼，扭头看窗外，田埂上有人烧秸秆，青烟贴着地皮飘。他嚼得很慢，眼睛眯着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汽车跑起来有它自己的节奏。城市里红绿灯多，走走停停，司机骂骂咧咧，乘客跟着一冲一顿。上了高速就稳了，胎噪盖过发动机声，像持续的低音。到了县道又不一样，路窄，会车得减速，路边的树枝刮着车顶，哗啦啦响。司机对这条路熟得闭着眼都能开，哪个弯急哪个坡陡，心里有数。乘客也熟，到了哪个镇该有人下车，不用报站。这种默契是坐久了磨出来的。大巴车就像一根针，把散在各处的村镇串起来，每天来回跑，不紧不慢。

天光大亮的时候，车拐进了第一个县城站。下去两个人，又上来三个人，其中一个老太太拎着两只活鸡，鸡爪子用草绳绑着，搁在过道上。售票员喊了一声别挡路，老太太挪了挪，鸡扑腾两下，掉了几根毛。打盹的男人把烙饼吃完，塑料袋团了团塞进兜里，身子往后一靠，这回真睡着了，鼾声比刚才响。车又开动，鸡在过道里咕咕叫，收音机换了档节目，开始放老歌。司机跟着哼了两句，跑调跑得厉害，后排有人笑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