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到第三天，我躲进老周家。他正歪在沙发上打盹，茶几上半杯茶凉透了。我说这动静你也能睡着，他摆摆手，说习惯了，每年入冬前楼上都要折腾一回。接着他翻出手机给我看照片，上个月在徽州住的那间民宿，窗外是片菜地，早上被鸡叫醒。他说那才叫睡觉，回来反倒觉得屋里太静，睡不着。

老周退休三年，跑了十几个县。他不去景区，专挑有早市的小城住下，一住四五天。早上逛菜场，看本地人买什么菜，中午找家小馆子跟着点。他说在云南一个镇上，连着吃了三天饵块，摊主都认得他了，最后一天多送了他一勺酱。这种便宜事，跟团是碰不上的。

我问他怎么找这些地方。他说没窍门，先在地图上挑个没听过名字的县，再搜有没有便宜旅馆。有就订票，没有就换一个。去年在贵州，他坐大巴坐过了站，索性在下一站下车，发现镇上有家羊肉粉店，汤熬得发白。他在那住了两晚，天天去吃。回来跟谁都说那碗粉，地名倒记不太清了。

老周出门不带箱子，一个双肩包塞两件换洗衣服。他说拖箱子太扎眼，一看就是外地人。背包客能混进菜市场，拖箱子只能混进特产店。有回在赣南，他背个包蹲在路边看人下象棋，有个老头递他一根烟，问他是不是来收脐橙的。他顺着话头聊了半个钟头，最后老头领他去自家果园摘了一兜。

电钻又响起来。老周把茶续上，说今年还没想好去哪。我问他有没有想去没去成的地方。他想了想，说有个县名里带个“溪”字，地图上看着有条河穿过去，应该不错。说完又歪回沙发上，说等这阵装修完了再查，现在查了也走不了，心里更痒。我走的时候他快睡着了，那杯茶还是满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