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新生儿科窗外，老周把脸贴在玻璃上，呵出的白气糊了一小片。里面第三张保温箱里躺着他的孙子，出生时四斤二两，现在长到五斤了。他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来，站二十分钟，然后坐公交回城东的老房子。护士认识他，偶尔点头。老周退休前在厂里管账，现在每月退休金四千三，儿子房贷八千，儿媳产假只发基本工资。他嘴上不说，心里那本账翻得比谁都勤。

老周这类人现在不少。银行柜台前排队买国债的，十有七八是六十岁上下。他们不碰股票，嫌心跳太快，也不信理财经理嘴里的“稳健增值”，只认白纸黑字的票面利率。去年三年期国债利率降到百分之二点三八，照样半小时卖光。老周抢到过两回，把到期利息算给老伴听：一万块一年二百三十八，够给孙子买两罐奶粉。老伴说你别老算这个，他说不算心里没底。

年轻那头的账又是另一种算法。老周的儿子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，月薪两万出头，扣完五险一金和个税到手一万五。房贷八千，车贷两千，剩下五千要管一家三口吃喝。儿媳产假期间工资打六折，他偷偷注册了网约车，晚上十点以后跑两小时。这事没跟老周说，怕挨骂。他算过，油钱和平台抽成刨掉，一小时净落三十块，够给孩子买一包纸尿裤。

医院这地方最能看出钱的分量。新生儿科门口贴着费用清单，暖箱一天六百，蓝光治疗一次二百，早产儿护理另算。老周隔壁床的家属是外地来的，孩子住了十二天，结账时刷了三张信用卡。那家男人蹲在楼梯间抽烟，跟老周借火，说老家新农合能报一部分，但要先垫钱再回去办手续。老周把打火机递过去，没接话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住院，厂里直接记账，月底从工资扣，从没为押金发过愁。

钱的事一摊开，很多说法就站不住了。网上总讲居民储蓄创新高，可老周家存折上那二十万是给孙子留的学费，儿子账户里活期不到两万，儿媳的公积金要等买房才能动。真能随手花的钱，三家人凑不出五万。商场里搞家电以旧换新，老周去看过，一台一级能效空调补贴完还要两千八，他算了算电费差价，觉得十年省不回本钱，空手回了家。

老周最近学会用手机银行查余额，每天睡前看一眼。数字没变，他就踏实。变了，哪怕多两百块利息，他也要把明细翻出来看是哪笔。儿子笑他太细，他说你不懂，钱这东西，你糊弄它，它就糊弄你。窗里孙子翻了个身，小胳膊从襁褓里伸出来。老周看看表，三点二十了，该走了。公交四十分钟，到家正好赶上给老伴搭把手做晚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