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利店的关东煮在冬夜里冒着白气，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。我站在门口等车，手里的纸杯烫着掌心，眼前那团热气被风一吹就散。路边一辆老旧的桑塔纳停在路灯下，引擎盖的缝隙里也冒出一缕白烟，和关东煮的热气混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更怕冷。车主从店里出来，拎着一袋热饮坐进驾驶座，打火时车身抖了两下，排气管喷出一股更浓的白雾，然后慢慢开走了。

那团白烟让我想起小时候坐过的柴油公交车。冬天早晨六点半，车还没来，站台上的人都在跺脚。车进站时，排气管先喷出一大团灰白色的雾，裹着柴油味，像一列慢吞吞的蒸汽火车。车门打开，里面暖烘烘的，发动机在车厢底下闷响，整个车都在微微震动。我坐在最后一排，后背贴着热乎乎的引擎盖，看窗外骑车的人缩着脖子，觉得汽车是个会走路的暖房子。那时候的车没有现在这么多电子设备，但冬天打火总要踩好几脚油门，化油器里那股汽油味混着尾气，闻久了竟有点发晕。

后来开上自己的第一辆车，是一台二手的两厢夏利。冬天早晨打火，钥匙拧下去只听见起动机干转，发动机就是不肯醒。要连踩几脚油门，等排气管终于冒出一股白烟，才算活过来。暖风来得慢，前挡玻璃上的雾气要开出去两公里才吹得干净。那时候路上车少，堵车是稀罕事，手动挡在雪地里起步，离合器抬快了就熄火，后面司机按喇叭，自己急得手心出汗。那台车没有助力转向，原地打方向要使大劲，但方向盘握在手里，觉得路是自己一寸一寸碾过去的。

现在的车安静多了，一键启动，发动机在怠速时几乎听不见声音。冬天开暖风，半分钟就有热风出来，前挡除雾也快。可有时候坐在车里等人，看着仪表盘上那些亮着的小灯，会想起从前排气管里冒出的白烟。那烟是发动机在冷天里喘的第一口气，像人在冬天呵出的白雾。现在的车不冒烟了，或者说，冒出来的东西被处理得干干净净，看不见了。但发动机还是在工作，汽油还是在烧，只是那些变化藏在了三元催化器和颗粒捕捉器里面。

去年冬天坐朋友的一台老捷达去郊区，那车是二十年前的，化油器发动机，没有三元催化。早晨打火，排气管喷出的白烟浓得能盖住后视镜。朋友说这车验车时尾气总不过关，但舍不得换，因为开着有味道。那味道是汽油没烧干净的气味，刺鼻，却让人想起从前。路上车少，它跑起来排气管一路冒着烟，像一条拖着白线的老狗。我们在路边停下买关东煮，车没熄火，排气管的白烟和关东煮的热气又混在一起。朋友说，你看，这车活着呢，它在喘气。

车从便利店门口开走之后，那团白烟很快被风吹散。我手里的关东煮也凉了，纸杯不再烫手。路灯下空出来的车位很快被另一辆车填上，那车熄火后排气管干干净净，什么也没冒。我忽然觉得，汽车和关东煮其实是一回事，都是靠热的东西撑着。关东煮的热气散了就凉了，汽车的热气散了就停了。只是汽车的热气藏得更深，不轻易让人看见，你得掀开引擎盖，或者把手贴近排气管，才能感觉到它还在里面烧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