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广场舞散场了，最后一个走的总是那个穿灰布衫的老太太。她弯腰把音响的插头拔下来，电线一圈一圈缠好，动作慢，但不出错。旁边有人喊她：“张老师，明天还来啊？”她点点头，把音响拎起来，那东西看着不轻，她拎着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换了个手。

我认识她很多年了。退休前她在小学教语文，教了三十七年。小区里好几个孩子的作文本上都有她红笔批改的字迹，横平竖直的，比打印的还规整。有回我在楼道里碰见她，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，是帮邻居家孩子看的。她说现在孩子写作文爱用成语，一个句子里塞三四个，读着热闹，其实什么都没说清楚。她改作文的时候常把那些词划掉，在旁边写：说人话。

她上课有个习惯，每节课开头五分钟让学生随便写，写什么都行，写不出来就抄课文。她说写字这事跟走路一样，得先走稳了再想跑。有一年她班里有个男孩，作文永远只写三行，再多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她没逼他，让他每天把家里晚饭吃了什么记下来。一个月后那男孩写了整整两页，写他爸做红烧肉放糖放多了，他妈一边吃一边皱眉，最后把剩下的汤汁拌了饭。她说这就叫会写了。

教育这事，说到底是让人学会自己看。张老师有回在办公室跟年轻老师聊天，说我们教学生认字，不是为了让他们背字典，是为了让他们看见一件事能说出自己的话。年轻老师问那考试怎么办，她说考试是另一回事，你先让他会看，他自然就会答。这话听着简单，做起来难。她带过一个转学来的女孩，拼音跟不上，她把一年级的课本翻出来，每天放学留二十分钟，一个音一个音地过。那女孩后来考上了师范，回来看她，说当年那二十分钟比什么都管用。

现在她退了休，广场舞跳了三年，音响是她自己买的。有人问她怎么不嫌麻烦，每天拎上拎下的。她说这算什么麻烦，比改作文轻松。其实我知道她还在看东西。上个月小区里有个孩子写暑假见闻，写去海边看见浪打过来把沙堡冲平了，结尾写“我觉得大海很厉害”。孩子他妈嫌结尾太简单，让加几句感想。张老师正好在旁边，说别加了，这句就挺好。孩子他妈愣了一下，没再说什么。

她把音响放进车筐里，推着车往家走。路灯照着她的背，影子拉得长。我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，是有一年教师节学生送她花，她站在讲台上说，你们以后不用记得我，记得自己会写字就行。这话当时听着不像感谢，倒像交代。现在想想，她教了一辈子书，大概最怕的就是学生离了她就不会走路。广场上的音乐停了，她拐进单元门，楼道灯亮了一下又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