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油站洗车机喷出的泡沫糊满挡风玻璃那一刻，我什么都看不见了。雨刷刮过去，白花花一片又涌上来，像有人拿棉花往车上糊。只好熄了火等。旁边那台机器轰隆隆转着，泡沫顺着车门往下淌，流到地上汇成一条细流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体校游泳池边，救生员往水里倒消毒粉，也是这么白花花一片，呛得人直咳嗽。

那会儿练游泳，最怕的就是冬天。早上五点半到馆里，天还黑着，换完衣服冲进池边，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汽。教练拿哨子一吹，我们扑通扑通往下跳，冷得牙打颤。游完两千米，手指头泡得发白起皱，爬上来路都走不稳。可那三年下来，肺活量从两千多涨到四千八，后来跑长跑再没喘过。体育这事，苦头吃在前面，好处藏在后面，跟洗车泡沫似的，糊你一脸的时候只觉得烦，冲干净了才看见车是亮的。

后来改打篮球，每周三晚上跟一帮老哥们约半场。有个姓周的开出租，四十多了，膝盖上缠着护具，跑起来一瘸一拐，可三分球准得吓人。他每回投进就喊一句“看见没”，没人接他话，他自己乐。有一回打完球坐场边喝水，他说开车一天坐十二个钟头，腰快断了，就靠这两小时活动筋骨。我说那你少打会儿，他说不行，不打更难受。球场上没人管你开什么车挣多少钱，投不进就捡球去。

体育这东西有意思的地方在于，它不跟你讲道理。你练了就是练了，没练就是没练，上场两分钟全露馅。我有个同事天天在办公室吹自己大学校队主力，有回公司组织打球，他上去跑了三个来回就叉腰喘气，再没人听他吹过。相反，楼下修车的老赵，五十多岁，单杠上能拉十几个引体向上，手上一层老茧，你看他一眼就知道这人身上有功夫。体育不撒谎，比什么简历都实在。

前阵子小区里装了一批健身器材，晚上遛弯的人多，那些器材上总有人。有个老太太天天在漫步机上走半小时，边走边跟旁边人聊天，从菜价聊到儿媳妇。还有个老头专练扭腰器，扭得幅度特别大，路过的人都躲着他。我试过一回那个单杠，手一上去就滑，握力差得远。想想小时候爬树爬墙头，现在连个杠子都抓不住，身体这东西真是用进废退。

泡沫冲干净了，车开出来，阳光底下锃亮。我摇下车窗透了口气，闻到一股柠檬味的清洁剂。前面路口拐弯就是体育公园，远远看见几个小孩在踢球，球滚到马路边上，一个小孩跑过来捡，他爸在后面喊慢点。我把车停了一会儿让他们先过。那小孩抱着球跑回去，一脚踢歪了，又追着球跑。就这么来回跑，也不嫌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