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理发店的三色灯还在转，玻璃罩里的红蓝白条纹一圈圈旋转，像某种不知疲倦的钟表。店里老周给客人刮脸，剃刀在皮带上蹭两下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墙上贴着去年的价目表，洗剪吹二十五元，十年没动过。隔壁新开的连锁理发店开业时挂出九块九的招牌，排队的年轻人绕了两个弯。老周没抬头，只把热毛巾敷在客人脸上，蒸汽模糊了镜子。后来又听说那家店三个月后涨价到七十八，再后来关了门，招牌拆掉时露出底下更早一层的广告漆。钱在流动，像水找低处，也像那三色灯，转快了看着晕，转慢了又让人犯困。

老周的儿子在城里做财务，过年回来算过一笔账。理发店每月房租三千，水电两百，工具耗材一百五，老周一天接二十个客人，每人平均二十块，一个月毛收入一万二，刨去成本净赚七千多。儿子说爸你这收益率比很多上市公司都强，老周听不懂，只记得儿子最后叹了口气，说可惜这生意没法复制，你一个人一天就二十四小时。这话里藏着财经最朴素的内核，人力是上限，时间是成本，手艺是资产。老周的手上有茧，那茧是几十年攒下的，比任何财务报表都实在。他不懂什么叫现金流，但他知道月底要交房租，知道过年那几天客人多，得多备几把刀片。

隔壁那家连锁店倒下后，又有新老板盘下来开奶茶店，装修时敲墙的声音震得老周店里的镜子直颤。奶茶店开业搞活动，买一送一，年轻人排到马路牙子上。老周的客人里多了些刚剪完头的奶茶店员工，他们穿着统一的围裙，进门就喊叔，给我推短点，别太丑。老周问他们一个月挣多少，有个小姑娘说底薪三千五加提成，旺季能拿五千。老周算了算，一天干十个小时，一小时不到二十块，比他那把剃刀挣得还少。可小姑娘笑呵呵的，说店里有晋升通道，干满一年能当店长。老周没接话，心想通道这东西，跟电梯似的，看着往上走，其实得看谁按的钮。

后来老周发现一个现象，每逢股市大涨那几天，来理发的客人电话特别多。有人坐在椅子上还在看手机，绿红跳动的光映在脸上，像那三色灯里的蓝条纹。老周不炒股，但他从客人的语气里听出规律，涨了要剪短，说是从头再来，跌了要修边，说是稳住阵脚。有个常客是退休教师，每月固定十五号来，有次闲聊说他把退休金分了三份，一份存定期，一份买国债，一份投指数基金。老周问哪份赚了，教师说十年下来，定期最稳，国债次之，基金上蹿下跳最后跟国债差不多。教师走时撂下一句，理财跟剃头一样，关键是别手抖。老周看着地上散落的碎发，觉得这话比儿子说的那些术语明白。

有一回老周进货，去批发市场买理容用品，发现卖剃刀的摊位少了，卖染发剂和烫发药水的多了。摊主说现在年轻人不兴刮脸，兴染个灰蓝色或者烫个纹理，老周那套手推子加剃刀，快成古董了。老周没争辩，只默默把剃刀油买齐。回来路上他绕到银行门口看电子屏，上面滚动着各种数字，汇率、利率、金价，他一个都看不懂，只认得那个加减号。倒是银行大厅里摆着个老式转椅，跟他店里那把差不多，皮面磨得发亮。他忽然觉得，银行存的也是手艺，只不过他们存的叫信用，他存的叫信任，客人敢把后脖子交给他，他就不让刀走偏。

现在老周店里的三色灯还是老样子，只是外壳有点松，转起来偶尔咔哒响。他儿子说给他换台新式的LED灯，省电还亮，老周摆摆手说不用，老客人认这个颜色。其实他心里清楚，灯转不转，生意都那样，一个月七千多，够吃够喝，多余的钱存着，等哪天干不动了，就把店盘出去，灯留给下家。那条街上奶茶店换了三家，房产中介开了两家，水果店卖过进口车厘子也卖过十元三斤的橘子。老周坐在店里，手里的推子嗡嗡响，像在给时间数拍子。钱的事，说到底就是怎么把日子过下去，他不懂什么大局，只知道自己这把椅子，每天都有热乎的屁股坐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