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鼓起来，又软塌塌地垂下去，反复几次，像有人在下面扯着玩。我趴在五楼的窗台上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昨天在修理厂见到的那台老捷达。它的正时皮带断了，气门顶弯了八根。修理工把缸盖拆下来搁在地上，那些弯曲的金属杆排成一排，跟床单被风拧出的褶子有点像。

那台捷达是2003年的车，跑了二十三万公里。车主是个跑工地的人，后备箱里常年放着水泥钉和一卷防水胶带。他说这车舍不得换，因为空调还能冻西瓜。我蹲在旁边看他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张2011年的保险单，纸边都脆了。他捏着单子笑，说这车陪他跑过三个省，最远一次从石家庄开到满洲里，路上加了七次油，机油烧得比汽油还快。

汽车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一堆铁皮、橡胶和电线，可人一坐进去就变了。我学车那会儿开的是驾校的皮卡，方向盘虚位大得能转半圈才吃上劲，教练在旁边喊“回正回正”，我总也回不正。后来自己买了辆二手飞度，第一次独自上高速，手心全是汗，握方向盘像握着一截烧红的铁。开了两百公里到服务区，腿都是软的。可第二天又开出去了。

小区地库里停着一辆墨绿色MINI，车主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姨。她每周三早上擦车，用一块鹿皮巾从前盖擦到尾门，连轮毂缝里的灰都抠干净。有次我路过，她说这车是她退休那年买的，以前开单位的面包车送文件，开够了大的，想换个小点的。她说话时手没停，鹿皮巾在车顶划出吱吱的响。那辆MINI的里程表才四万出头，十年了。

去年冬天我坐朋友的车去崇礼，京礼高速上雪粒子打得挡风玻璃沙沙响。他开一辆四驱的森林人，速度压在一百，说雪天不敢快。后座堆着雪板和保温壶，暖风开到二档，吹得我脸发烫。走到一半他忽然说，你看前面那辆GL8，后轮装防滑链了。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，白茫茫的路面上两条黑链子甩得啪啪响，车尾灯在雪雾里晕成两团红。那天我们到雪场已经中午了。

前几天路过南四环，看见一辆拖车拉着辆撞了前脸的卡罗拉。卡罗拉的右大灯碎了，保险杠耷拉着，露出里面黑乎乎的防撞梁。拖车司机在驾驶室里吃煎饼，车窗摇下来一半，葱花味飘了老远。我忽然觉得那辆卡罗拉怪可怜的，像人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，蹲在路边等人扶。可过两天它修好了，喷上新漆，照样能跑。车这东西比人皮实。